建房審批下來得比預想中快。
陳靈均從廠橋房管所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張蓋了紅章的批覆文件,紙是普通白報紙,油墨味還沒散盡。
他是個車子,這個時候後海還不屬於嚴格的風貌保護區。
人家審批只看你有沒有錢,手續是否合規,圖紙?只要看起來差不多,就行了。
他站在門口把文件折好放進棉襖內兜里,抬頭看了看天。
三月的陽光已經帶了暖意,照在胡同口的槐樹枝上,枝頭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
他沿著後海北沿往東走,拐到那個院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鎖。
院子裡的廢墟早就清乾淨了。
圍牆重新砌過了,青磚到頂,灰縫勾得齊整。
地面平整過,化糞池已經挖好了,蓋著預製板,上面覆了一層土。
幾棵老樹光禿禿地杵在原地,枝椏上已經鼓了苞。
他站在院子正中間轉了一圈,在心裡把圖紙過了一遍。
正房一座,五間大小,客廳、書房、臥室、衛生間全在裡面,自己住。
六座廂房,每座六十多平方,一座做廚房,剩下的做客房和備用。
倒座房三間,存煤放雜物,地窖挖在下面。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結構。
磚混,不是傳統木框架。
青磚牆裡面埋了構造柱,屋頂現澆,最外層鋪青瓦,從遠處看跟普通四合院屋頂沒有區別,但底下完全是兩回事。
抗震比木結構好得多,全屋暖氣,每個廂房獨立一個小衛生間,鍋爐房設在正房西北角外側,重力循環,不用泵。
這些圖紙他畫了好幾個月,每一根管線的走向都爛熟於心。
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用步子量了量尺寸,又在幾棵老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土質沒問題,鍋爐房的位置他也走過去實地看過,挨著廂房的山牆,煙囪貼著牆根走上去,不顯眼,不擋光。
鎖好院門,出門先去找張伯駒,院門虛掩著。
他敲了兩下,聽見裡面有人應了一聲,推門進去。
院子裡潘素正在給幾盆蘭花換土,看見他進來,把手上的泥在圍裙上蹭了蹭。
「靈均?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審批下來了,剛去看了一眼院子,路過您這兒,進來坐坐。」
「你買的那座?」潘素站起來,笑著說,「那可是個好地方,你張伯伯在後頭看書呢,進去吧。」
陳靈均穿過院子進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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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駒戴著老花鏡,靠在窗前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本《宋人畫冊》,聽見腳步聲把書放下來。
「靈均來了。坐。」
陳靈均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批覆文件從兜里掏出來遞過去。
張伯駒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把文件還給他。
「審批下來了,下一步就是動工。材料有眉目了嗎?」
「還沒有。磚、水泥、鋼筋、木料、管子,一樣都沒著落。」
張伯駒把老花鏡摘下來,拿布擦了擦鏡片。
「你那個院子我去看過幾回。面寬二十四,進深四十二,在北京城裡頭,這個尺寸的私產院子不多了。好好收拾出來,是個好地方。」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材料的事,我幫不上什麼忙。我在文物界有幾個熟人,施工隊那邊說不上話。」
「我知道。今天就是路過,進來看看您和潘姨。」
張伯駒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陳靈均坐著陪他說了一會兒話,又看了看潘素新養的那幾盆蘭花,才起身告辭。
他說的沒問題,材料能批多少?能給你蓋一間廂房算不錯的了。
從二十六號出來,他去找老張頭。
老張正在工棚里收拾工具,見到他進來,把手裡的油布擦了擦,招呼他坐下。
「審批下來了?」
「下來了。」陳靈均把文件遞過去。
老張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又翻了一頁,目光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把文件放下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說「那就干吧」,而是沉默了幾秒,從兜里掏出煙來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
「靈均,我跟你說個實話。」
「您說。」
「你這個院子,我這些人幹不了。」
陳靈均沒有接話,等他說下去。
老張吐了一口煙,用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
「你那個圖紙,正房廂房加起來七個獨立建築,磚混結構,青磚牆裡面要下構造柱,屋頂是現澆再鋪瓦,管子全埋在牆裡和地下,每個廂房還要單獨配一個小衛生間,外加鍋爐房和暖氣系統。這不是砌牆抹灰的活兒,這是蓋樓的技術。」
他說得很乾脆,沒有繞彎子。
「我手底下這幾個人,砌個隔牆改個窗戶修個屋頂,沒問題。讓我照著圖紙放線打地基澆屋頂走管線,我連圖紙上的標註都認不全。別說我了,你上房管所找施工隊,能看懂這套圖紙的也沒幾個人。蓋了一輩子四合院的老師傅,蓋的都是木結構,立柱上樑鋪椽子掛瓦,那一套他們熟。你那個是磚混的,外面看著跟老房子一樣,裡頭完全是新式做法。兩樣都通的,我在北京城裡還沒聽說過。」
陳靈均坐在條凳上,沒有動。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圖紙是他自己畫的,他知道這個事情有多麻煩。
「那您認不認識能做這個的人?」他問。
老張想了想,把菸頭摁滅在桌角。
「倒是有一個人,姓孫,以前在天津建工局幹過,後來調回北京了。聽說他手底下有一幫人,專門蓋那種領導住的小樓,外表看著普普通通,裡面什麼都齊全。」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跟他不熟,就是聽說過這麼一號人。你要想找他,得自己想辦法打聽。」
陳靈均記住了這個名字,沒有再追問。
他從房管所出來,沒有急著回家。
沿著地安門大街走了一段路,街兩邊鋪子都開著門,雜貨鋪門口堆著煤球和白菜。
他在一個燒餅鋪子門口停下來,買了一碗豆腐腦,就著一個芝麻燒餅吃了。
材料的問題,施工隊的問題,他一個都沒有解決。
但他沒有覺得沮喪,姓孫的這個人是一條線索,天津建工局的背景也值得琢磨。
問題擺在那裡,一件一件來就是。
他吃完燒餅,把碗放回去,沿著來路往回走。
進院門的時候,秦永華蹲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剩粥,正拿筷子往嘴裡扒拉。
看見陳靈均進來,他站起來喊了一聲「靈均哥」。
陳靈均點了點頭,走到東廂房門口。
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先去看小平安。
沈如清靠在床頭,手裡端著搪瓷杯,陳平安躺在她旁邊的襁褓里,睡得正香。
「回來了?」沈如清抬頭看了他一眼。
「嗯。」
「下來了。」
「那什麼時候動工?」
陳靈均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開口。
「還得等等。老張做不了,得另外找人。」
沈如清沒有追問,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陳平安,伸手把他嘴角的口水輕輕擦掉了。
「那也不急,家裡也住得開。」
陳靈均點了點頭,把杯子裡的水喝完,站起來回了自己房間。
他在書桌前坐下來,鋪開一張毛邊紙,磨好墨,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汁慢慢聚成一顆飽滿的墨珠,懸著,沒有落下。
他把筆放下了。
不是寫不下去,是在想老張提的那個姓孫的。
天津建工局,調回北京,專門蓋小樓。
這個人,得想辦法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