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一個星期六，陳正則從學院回來了。
他推著自行車進院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條草魚，用草繩穿著鰓，尾巴還在甩。
沈母正蹲在門口洗搓尿布，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正好，晚上燉魚湯。」
陳正則把自行車支好，拎著魚進了堂屋。
沈如清坐在椅子上，陳平安橫托在她臂彎里，剛餵完奶，嘴角掛著一絲奶漬。
陳正則把魚放在灶台上，彎腰看了看兒子。
「胖了。」
「一天餵七八頓，能不胖嗎？」沈如清拿手帕給陳平安擦了擦嘴。
陳靈均從他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巴掌大，裡面夾了一支鋼筆。
他把本子放在八仙桌角上，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來。
陳正則看了一眼那個本子。「要記什麼？」
「待會兒說。」陳靈均把鋼筆拔出來擱在本子邊上，「先吃飯，吃飽了聊個事。」
沈母端著魚湯從灶台前轉過身來，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晚飯是魚湯、炒雞蛋、一碟醃蘿蔔、一盆棒子麵粥。
陳正則吃得快，三碗粥下肚把碗一放，抹了抹嘴。
「說吧，要聊什麼事？」
陳靈均把碗收了，打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拔開鋼筆帽，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嫂子產假到四月底，還剩一個月。」
他寫完把本子轉過來面朝大家，「今天商量一下，之後平安誰帶。」
沈如清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陳平安，小傢伙剛吃飽，眼睛半睜半閉，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的口水。
陳正則撓了撓頭。
「這事我想過幾回，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陳靈均在紙上寫了個「1」，在後面跟了幾個字。
「方案一：托院裡鄰居白天帶。」
寫完他看了沈如清一眼。
沈如清掃了一眼那幾個字，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不行。」
「哪家？」陳正則問。
「賈家嬸子、一大媽、二大媽，白天有閒能看孩子的就這三個。」
沈如清說，「賈嬸子帶一天，明天全院都知道平安一天拉幾回、夜裡哭幾次。二大媽自己四個孩子都顧不過來。一大媽倒是清閒，但我看她洗個尿布都要洗三遍水，她自己那雙手比誰都金貴，我能把孩子交給她？」
陳正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陳靈均在「1」後面畫了一個叉。
他翻了一頁，寫了個「2」。
「方案二：帶去學校託兒所。」
「地安門中學有個託兒所，但只收三歲以上的。」沈如清說，「我打聽過了。」
陳靈均在「2」後面畫了一個叉。
再翻一頁，寫了個「3」。
「方案三：請個人。」
他沒有立刻畫叉，在下面寫了一行小字：保姆，住家，政治問題。
沈如清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她慢慢搖了搖頭。
「請人倒不是請不起。」她說，「但請個人住進來，這人什麼出身、什麼背景，我們全不知道。她出去說一句『這家條件真好』，傳到外人耳朵里，人家就要來問一句『你們家收入多少』。」
屋裡安靜了幾秒。
陳正則想說什麼，又沒說。
他知道沈如清說得對。
陳靈均沒有在這個方案上畫叉，也沒有打勾。
他翻到下一頁，寫了個「4」。
「方案四：親家母帶回去。」
沈母一直坐在旁邊聽，沒有插嘴。
看到這一條，她開口了。
「我看行。我把平安帶回去住，等如清下了班或者周末再過來看。孩子放我那兒，我白天帶著，正則休息的時候來搭把手。等平安大一點能送託了，再接回去。」
她說得很實在，不是客套話，她也確實想帶。
這年頭，雙職工家庭，生了孩子無非就這麼幾種解決方案，陳家最大的問題是家裡沒大人了。
她知道這是最省事的辦法，她媽帶孩子，她一萬個放心。
但把剛滿月的孩子送到娘家去，一住就是最少兩年，她每天下班回來想看孩子一眼都看不著。
她沒有接話。
陳靈均也沒有催。
他等了幾秒，讓她自己想清楚，然後翻到下一頁，寫了個「5」。
「方案五：停薪留職。」
他把鋼筆放下，抬起頭來。
「嫂子，你先說說你的想法。」
沈如清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陳平安。
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
「我想回去教書。」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穩。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但我不想把平安送走。」
兩句話放在一起，她自己也知道是矛盾的。
她沒有再往下說，手指輕輕摩挲著陳平安的襁褓邊沿。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正則開口了，「如清，你要是想回去教書，咱們就再想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你又不常在家。」
沈如清的語氣不沖，但話是實在的，「你一周回來一兩天，靈均白天要上學，我媽那邊我也不能老靠著。」
沈母在旁邊說了一句：「停薪留職也是個辦法。好多女老師都是這麼幹的，孩子小，帶幾年再回去，學校給你留著位置。就是家裡少一份收入，你們自己算算能不能撐得住。」
陳正則看了看沈如清的臉色，又看了看桌上那個攤開的筆記本。
「錢的事倒還好說。」他說，「我那工資養得起家。」
沈如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讓我停薪留職？」
「我沒說。」陳正則趕緊擺手，「我說的是錢的事不用擔心，至於怎麼定，你自己拿主意。」
沈如清沒接話，又低下頭去看陳平安。
一直沒有開口的陳靈均說話了。
「嫂子，不管你怎麼選，家裡都撐得住。」
他的語氣很平靜，「你要是想回去教書，平安的事我們再想辦法。你要是想先停兩年，錢不是問題。」
沈如清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跟這個小叔子住在一個屋檐下一年多了，她知道他是什麼性子。
但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再想想。」她把陳平安往上託了一點，站起來，「不急，還有半個多月，不急著今天定。」
她抱著孩子進了裡屋。
沈母起身去灶台前收拾碗筷，動作利索，沒有再多說什麼。
陳正則坐在桌邊，拿起桌上那個筆記本翻了翻，又合上了。
「你這個本兒還挺好使的。」
「嗯。」陳靈均把鋼筆帽蓋上，收回本子的插筆套里，「送你一個？」
「不用，我那兒有。」
陳靈均把本子收起來，站起來回了自己房間。
他把筆記本放進抽屜里，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
五條方案。第一條畫了叉，第二條畫了叉，第三條懸著沒動，第四條嫂子沒接，第五條嫂子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但她的心思，他大概能猜到。
想回去教書，又捨不得孩子。
兩樣都想要，但眼下的條件兩樣都成全不了。
這個局，得她自己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