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滿月那天,沈母蒸了一鍋紅蛋,拿洋紅染了,用竹籃裝好,挨家送了一遍。
院裡人接了蛋,說了幾句吉祥話。
沒有擺酒,沒有請客,一切都很簡單,陳靈均的意思。
跟家裡人說的時候大家都很同意,陳平安只要平安就行,沒必要搞那些有的沒的。
對孩子不好,不是捨不得錢。
第二天一早,陳靈均把圖紙重新卷好,拿牛皮紙裹嚴實了,又去稻香村買了兩盒點心,直奔師父家。
月壇北街的槐樹已經冒了嫩芽,枝頭一片淺綠。
他上樓敲了門。鄭誦先來開的門,穿著一件灰布對襟褂子,手裡還握著毛筆,指節上沾了一點墨。
「師父。」
「進來。」鄭誦先側身讓他進門,看了一眼他手裡拎著的點心和牛皮紙卷,沒有多問。
陳靈均把點心放在茶几上,圖紙放在桌上,先走到書案前看了一眼鄭誦先剛寫的字。
「您這寫得真好!筆意沉穩,收放自如!」
「少拍馬屁。」鄭誦先洗了手,在藤椅上坐下,「你那個院子,審批下來了吧?」
「下來了。」
「材料呢?施工隊呢?」
「都沒有。」陳靈均理直氣壯,「我找了以前給我隔牆的老張,他看了一眼就說做不了,他手底下的人連圖紙都看不懂。」
鄭誦先戴上老花鏡,把圖紙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
從正房的剖面看到廂房的平面,又看了管線標註和鍋爐房位置。
看了好一會兒,他把圖紙放下,摘了眼鏡。
「你這個活兒,一般的施工隊確實接不了。」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疊信箋紙,又拿了一支鋼筆,重新坐下來。
「我給你寫兩張條子。一張寫給物資局的馬主任,磚瓦水泥木料這些事,他能幫上忙。另一張寫給建築工程局的曾局長,施工隊的事他比你清楚。」
鄭誦先寫字不快,但每一筆都很穩。
第一張條子寫得很短,大意是:這是我的學生陳靈均,後海建房,材料方面請多關照。落款簽了名。
第二張條子更短:曾局長,小徒建房,施工隊的事請你費心安排。同上簽名。
他把兩張信箋紙折好,裝進信封,沒有封口,遞到陳靈均手裡。
「馬主任在物資局辦公處,曾局長在建築工程局。你先去物資局,再去建築局。材料的事先有個數,施工隊的事才好談。」
「謝謝師父。」
「不用謝。」鄭誦先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又說了一句,「帶兩盒好茶去,他們好這個。」
「記住了。」
陳靈均把信封小心收好,卷好圖紙,起身告辭。
從月壇北街出來,他從空間裡取了幾罐龍井,用鐵皮罐子裝著,外面貼著一張三無標籤。
物資局的辦公處在地安門西大街的一座舊院子裡,灰磚牆,鐵皮門,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
陳靈均進去的時候,門房問找誰,他說找馬主任,把鄭誦先的信遞了過去。
門房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讓他等著,轉身進了裡屋。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藍布中山裝的中年人走了出來,四十多歲,個子不高,手裡拿著那封信。
「你就是陳靈均?」
「馬主任好。」
馬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說了句「進來吧」,轉身往裡走。
陳靈均跟著他進了辦公室。
屋子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藤椅,牆角堆著幾摞文件。
馬主任在辦公桌後面坐下,示意陳靈均在對面椅子上坐。
「鄭老先生的信我看了。」他把信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你說說,需要什麼?」
陳靈均把圖紙在桌上展開,指著正房和廂房的尺寸報了清單。
青磚、水泥、鋼筋、木料、石灰、暖氣管、排污管,每一項的數量他都背得出來。
馬主任聽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他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算盤,噼里啪啦撥了一陣,然後抬起頭來。
「按正常調撥,你能拿到的量,夠蓋一間半廂房。」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陳靈均沒有接話。
馬主任把算盤推到一邊,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放下。
「清單你留下。三天後來拿調撥單,能給你的我先給你。不夠的部分,我再想想辦法。」
陳靈均站起來,把帶來的兩罐龍井放在辦公桌角上。
「馬主任,這是我家長輩存的一點龍井,您嘗嘗。」
馬主任看了一眼鐵皮罐子,沒有推辭,只說了句:「有心了。」
從物資局出來,陳靈均直接去了建築工程局。
他進去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走廊里人不多。
他找到局長辦公室的門,敲了三下。
裡面應了一聲「進來」。
推門進去,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人,花白頭髮,戴一副黑框眼鏡,正低頭看文件。
他抬起頭來,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半大孩子,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下。
「你是鄭誦先的學生?」
「曾局長好。」陳靈均把信遞過去。
曾局長接過信拆開看了,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沒有馬上說話,先端詳了陳靈均幾秒,然後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下。
「接市三建。」
等電話接通了,他說了一句:「吳祖平在不在?讓他接電話。」
對面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曾局長開口了。
「老吳,我老曾。有個活兒你接不接?磚混結構,青磚青瓦,正房加六座廂房,內部走管線和暖氣,每個廂房配衛生間。圖紙我看了,做得不錯。是我一個師侄的院子,後海那邊。」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
「行。那你後天讓人帶圖紙去找你談。」曾局長說完把電話掛了。
他抬起頭來,看著陳靈均。
「吳祖平是市三建的技術科長,他手底下有一個隊,專門做機關小樓和專家別墅的活。我剛才跟他打了招呼,後天你帶圖紙去市三建找他,直接談。」
陳靈均點了點頭。
曾局長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個姓孫的,他也能做這個活。不過吳祖平比他強,你直接找吳祖平就行。」
陳靈均把名字記下了,沒有多問。
「多謝曾局長。」
「不用謝我,謝你師父去。」曾局長已經重新拿起了鋼筆,低頭翻開桌上的文件,「鄭先生難得開一次口,他的事我肯定辦好。」
從建築工程局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
陳靈均沿著長安街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路邊的楊樹已經綠了,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
果然出門在外,師父的名頭還是很好使的,不管在什麼時候。
沒有什麼人走茶涼,只要鄭誦先寫三個字,他的名字就行,在四九城,絕大多數事情都能辦到。
這就是他的含金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