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不用三天,當天下午就有人給陳靈均送來口信,明天去辦手續。
對普通人很難的事情,在有些人手裡,就是幾個電話的事情。
不然後面為什麼那些人到處賣批條都能發家?
物資缺嗎?缺的,但缺陳靈均這點嗎?
但那種操作方式很蠢,蠢到沒邊,純車子。
第二天,陳靈均揣著清單去了物資局。
馬主任沒讓他等太久。
調撥單已經開好了,攤在桌上,上面蓋了紅章。
陳靈均接過來看了一眼,每一項的數目都比他預想的多的多。
他抬起頭來想說句什麼,馬主任已經端起了茶缸。
「去財務科交錢,交完拿單子提貨。」
陳靈均沒再多說,道了謝,轉身去了財務科。
錢交了,單子蓋了章,收據折好放進口袋。
從物資局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好,令人心情愉悅。
他往西四方向走。
市三建那座灰磚樓夾在一片槐樹蔭里,門口有人在搬鋼筋,鋼筋碰著地皮,哐當響了一聲。
陳靈均從旁邊繞過去,上了二樓,找到走廊盡頭的辦公室,敲了三下門。
裡面沒應聲,他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
吳祖平站在門口,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濕淋淋的,像是剛洗了什麼東西。
他看了陳靈均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
陳靈均進了辦公室,辦公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泡著一方硯台,水已經渾了。
旁邊放著一塊墨,被水泡得發軟,邊角化開了一圈墨色。
窗台上攤著幾張舊報紙,上面放著幾支泡開晾著的毛筆,筆毛軟塌塌地垂著,還沒幹透。
吳祖平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走到桌邊把搪瓷盆端起來,放到牆角去了。
「你坐。」
陳靈均在藤椅上坐下,目光從那幾支毛筆上掃過。
狼毫,用久了,筆桿磨得發亮。
吳祖平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塊干布,慢慢擦著手。
「曾局長跟我提過你。」
「麻煩您了。」
「不麻煩。」吳祖平把布放下,手已經擦乾了,「不過活兒的事不急。我先問你個事。」
「您問。」
「你跟著鄭誦先學字?」
「學了兩年多。」
吳祖平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我以前在天津的時候,托人求過鄭老先生一幅字,沒求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後來調回北京了,倒是見過兩次,沒好意思開口。」
他轉回頭來看了陳靈均一眼。
「你寫不寫?」
「寫。」
「寫一個我看看。」
他說得隨意,但眼裡有一點光。
那種光陳靈均熟悉——鄭誦先看人寫字的時候也是這個神色,不是挑剔,是想看。
陳靈均站起來,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幾支毛筆。
挑了一支中號的狼毫,筆頭已經晾乾了,他拿起來在指尖上轉了轉,回身走到辦公桌前。
吳祖平已經把桌上的文件收起來了,露出一片乾淨的桌面,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裁好的宣紙,平平整整鋪開。
然後他把牆角的搪瓷盆端回來,把裡頭的水倒了,重新倒了小半碗清水,又從筆筒里抽出一塊墨。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吳祖平自己也笑了。
「你師父的字我沒求到,看看他學生的也行。」
陳靈均接過墨,在硯台里研了幾圈,等墨色濃了,把筆泡開,吸飽墨,走到桌前。
他沒有馬上落筆。站在那兒想了一息。
然後懸腕,落筆。
「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
筆意是活的,使轉處乾淨利落,收筆時該住的住,該放的放,墨色從濃到淡,一氣到底。
不像是只練了兩年的人寫的。
他寫完擱筆,退了一步。
吳祖平沒有說話。他站起來,俯下身,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又從最後一個字看到第一個字。
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那句「泉涓涓而始流」上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才直起腰來。
他沒評價字的好壞,他寫不出來,還看不出來嗎?
這字跟鄭誦先比,自然要差一點,但一個十多歲的半大孩子寫出來,非常牛了。
伸手把那張宣紙拿起來,小心放到書桌一邊,用一本《文物》輕輕壓住一角。
然後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沒有別的廢話。
「後天早上,我在後海那個院子門口等你。你帶圖紙來。」
陳靈均說了一聲好。
從市三建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
西四南大街兩邊的槐樹綠得正濃,樹蔭底下擺著一個小攤,一個老頭在賣青杏,碼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的。
陳靈均在攤前站了一會兒,買了一包。
青杏咬下去是酸的,酸得人眯眼睛。
他含著那口酸味,嚼了兩下,慢慢咽了,把剩下的包好揣進口袋裡,沿著樹蔭往南鑼鼓巷走。
院門口沒人。他推門進去,穿過前院,東廂房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屋裡沒人,沈如清抱著孩子大概在中院或是後院。
八仙桌上放著給他留的飯,他慢慢吃完,嫂子才抱著小平安回來。
他伸手抱過小平安,現在長開了一些了,有點表情了,看到陳靈均就咧著沒牙的嘴巴笑。
「材料跟工程隊都搞好了?」
「嗯,馬主任臨時調了一批,夠用了。工程隊也確定下來了,後天早上去後海碰頭。」
「行,那家具也要準備了,那個做起來慢,我有個同學以前家裡做木方的,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我明天去看看。」
「你帶著平安怎麼去?他這么小,我去就行了。」
「那你把錢帶上,你建房子,我跟你哥商量了,家具我們包了。」
陳靈均拒絕了,「一家人,講這些做什麼?我有錢,你又不是不知道。」
「總之你帶上,你的錢是你的錢,哥哥嫂子不能沒有表示。」
「再說吧,到時再說。」
沈如清一看他這表情就知道沒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