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陳正則推著自行車進了院門。
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估計還是換洗衣服。
他支好車,陳靈均正好從東廂房出來。
「回來了?」
「嗯。」陳正則把挎包解下來,「家裡沒事吧?」
「沒事。」陳靈均走過去,「有個事跟你說。施工隊找著了,市三建的技術科長,親自帶人做。明天你跟我去後海見個面,把開工時間定下來。」
陳正則愣了一下。
「找著了?這麼快?」
「我師父寫的條子,能不快嗎?」陳靈均說,「明天上午去後海,你跟我一起去。」
「行。」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騎著自行車去了後海。
吳祖平已經到了,站在院子門口抽菸,旁邊還跟著兩個人,拿著工具提著包。
看見陳靈均過來,他把煙掐了,目光掃了一眼旁邊的陳正則。
「你哥?」
「嗯,昨天剛回來,說今天一起來看看。」
「當過兵?」
「嗯,現在在後勤學院當教員。」
陳正則把自行車支好,伸出手去。
吳祖平握了一下,點了點頭,沒多寒暄,推開院門。
幾個人一起進了院子。
吳祖平蹲下來,手裡的紅繩在地上抖開,開始比畫正房的位置。
陳正則看了一會兒,也蹲下去看了看,沒有多問。
陳靈均把圖紙展開鋪在石板上,風吹了一下紙角,陳正則伸手壓住了。
定完位置,吳祖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明天早上七點,我帶人過來放線。材料今天下午老周再拉一車,夠用,明天開工。」
「這麼快?」
「嗯,我看過了,明天是黃道吉日,可以。」
「好,我叫家裡準備準備。」陳靈均也不廢話,既然看好了日子,那就開干。
掏出調撥單,遞過去,跟吳祖平同行的老周接過調撥單折好放進口袋裡。
吳祖平說完又看了陳正則一眼。「明天能來嗎?」
「能。我請半天假,早上過來。」
吳祖平點了點頭,蹲回去繼續比劃下一根線了。
從後海出來,陳正則騎著自行車回了學院。
他跟領導說了一聲,明天上午家裡建房開工,請半天假。
領導沒多問,批了。
周一早上,天剛蒙蒙亮,陳正則騎著自行車從學院趕回來了。
騎了一身的汗,進門的時候外套敞著。
沈如清給陳平安換了一身乾淨的襁褓,又裹了一層薄棉被。
沈母提著一個竹籃走在最後,上面用一塊藍布蓋著,別人看不到是什麼。
一家人出門的時候,閻埠貴正蹲在前院澆花,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靈均,一家子一大早的哪兒去?」
「出去辦點事。」
閻埠貴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澆他的花。
到了後海,吳祖平已經帶著人在院子裡放線了。
白灰畫出的線條橫平豎直地鋪在地上。
陳靈均把鞭炮拆開鋪在院門口,劃了一根火柴。
引線嗞嗞地燒起來,噼里啪啦炸開了。
紅色的紙屑落了一地。
沈如清懷裡的陳平安縮了一下,然後又放鬆下來。
鞭炮聲停的時候,老周已經帶著人開始挖地基了。
鐵鍬插進土裡,翻出來的土是深褐色的。
吳祖平蹲在地基線的角上,拿捲尺量深度。
陳正則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蹲下去幫他扶了一把捲尺。
吳祖平量完了,站起來把捲尺別回腰上。
「地基挖三天,完了做基礎。先緊著正房和廂房的主體砌。」
陳正則從坑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手錶。
「我得回學院了,下午有課。」
沈如清抱著陳平安走過來,陳正則彎腰看了看兒子,小傢伙已經睡著了。
他直起腰,推起自行車,出了胡同口。
陳靈均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至於付款,那天簽了合同的,不用付。
採用的付款方式大家可能都聽說過:按進度付款!
沒錯,就是後面做工程的常用的那一套,五十年代公私合營後就開始了,沒想到吧?
只包工的話沒有預付款,包工包料的話也需要預付款。20%
沈如清和她母親帶著小平安回了娘家,從出生到現在,外公還沒見過小平安呢。
來陳家當然可以,但不是那麼方便,所以趁著今天有時間,正好去一趟。
陳靈均隔壁找張伯駒去了,反正他幾乎天天在家沒什麼事情干。
來了後海不去他家,難免被絮叨。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張伯駒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手裡捧著一本《文物》雜誌,旁邊小几上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杯口凝了一層白霧。
「張伯伯。」
張伯駒抬起頭來,把雜誌放下,摘了老花鏡。
「靈均?今天不是開工嗎?我聽那邊放了鞭炮。」
「剛放完。我嫂子帶孩子回娘家了,我過來坐坐。」
張伯駒示意他在對面的矮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涼了,又放下了。
「吳祖平那個人怎麼樣?」
「挺好的。辦事利索,不廢話。」
張伯駒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院牆那邊。
「你這個院子蓋起來,我這裡就更熱鬧了。」張伯駒說,「我在這住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聽見隔壁開工。」
陳靈均沒接話,等他繼續說。
「好好蓋。」張伯駒把老花鏡拿起來擦了一下,「年輕的時候有個自己的院子,不容易。」
陳靈均笑了一下,這個敗家子在顯擺自己呢。
張伯駒自己說完都笑了一下,他年輕的時候,狂得很。
他爹張鎮芳是清末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河南都督,鹽業銀行創辦人。
他自己是民國四公子之一,跟張學良、袁克文、溥侗齊名。
三十歲以前在琉璃廠買畫從來不講價,看上了就掏錢,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要說一個院子,連大太監李蓮英的院子他都擁有過。
不過後來被他賣掉拿來買畫了,資產配置極不均衡,所以之前過的那麼窘迫。
換做以前,他露個臉,到銀行直接就能提幾萬銀元,就是這麼秀。
後世就算再富二代,去銀行也不能隨便貸幾百萬吧?
一堆表格煩死你。紅的還差不多。
年初文化界開會的時候,他就沒有去。
不過大家也都基本上知道他的情況,沒人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