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一早出了門,去了琉璃廠。
他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今天想著給潘素阿姨買點紙,她的生辰快到了。
榮寶齋的掌柜看見他還認得他,問了一句「有日子沒見了」,他說最近忙,掌柜也沒有多問,轉身去給他拿紙。
他挑了幾刀上好的熟宣。
潘素畫青綠山水,熟宣才掛得住色。
又看了幾卷素絹,質地細密勻淨,挑了兩卷。
掌柜包好,他又添了兩刀生宣和一刀毛邊紙,付了錢。
掌柜一起包好,他拎著紙出了門。
他拐了個彎去了後海。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潘素在畫室里,坐在窗邊,對著光在看一幅剛托好的畫。
陳靈均在敞開的門上敲了敲,喊了一聲潘姨,把紙和絹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路過琉璃廠順手帶的,這熟宣畫青綠山水好用,您試試。」
潘素放下畫走過來,伸手摸了一下紙邊。
指腹從紙面上輕輕滑過去。
「這紙不好買。」
「是費了點功夫,不過琉璃廠的掌柜認得我。」
潘素沒有說謝,也不用說。
她把那捲熟宣和素絹拿進畫室,小心放在畫案架子的上層,正對著窗口光線最好的位置。
張伯駒從裡屋踱出來,披著那件舊薄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他往石桌上還剩下的那幾刀生宣上瞟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陳靈均,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我這個做丈夫的都沒你這麼上心。」
陳靈均沒接話,把生宣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潘素的聲音從畫室里傳出來:「你上次拿回家的那刀紙,放了兩個月了,一個字也沒往上寫。」
張伯駒沒接話。他站在那兒端著茶缸喝了兩口,目光在那幾刀生宣上停了一會兒,放下茶缸,彎腰拎起桌上那刀生宣掂了掂:「走吧,帶你去看個老頭。」
「哪個老頭?」
「齊白石,帶上這個。」
跨車胡同的院子不大,青磚灰瓦,很安靜。
門沒有關嚴,虛掩著,張伯駒直接推門進去了,許麟廬不在,可能是出門買菜了。
齊白石坐在堂屋門口的藤椅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他聽見門響,沒有睜眼,只動了動嘴皮子:「誰啊?」
「老齊,還活著呢?」
齊白石睜開眼睛,看見是張伯駒,又看見他身後跟著一個少年。
「你還沒死,我怎麼敢先走?」
張伯駒也不客氣,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我帶了個孩子來看你,鄭誦先的徒弟。」
齊白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陳靈均身上。
「鄭誦先是那個寫章草的?」
「就是他。」
陳靈均叫了一聲「齊老」,齊白石沒有應,就那麼打量了他一會兒。
他被打量過很多次,已經習慣了。
鄭誦先第一次見他也是這麼看的,張伯駒也是。
但他從齊白石那一眼裡讀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鄭誦先看他是看根骨,張伯駒看他是看有沒有意思,齊白石看他,像是在看一件還沒落款的畫。
先遠著看,再近著看,最後盯在一個點上。
齊白石看完了,低頭喝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會寫幾個字?」
「會一點。」
「會一點可不敢跟張伯駒出門。」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用下巴指了指堂屋裡的畫案,「去寫一張看看。」
陳靈均走到畫案前。
案上鋪著一張舊氈子,旁邊擱著一方硯台,墨已經幹了。
他拿起墨錠加水研了幾圈,等墨色濃了,鋪開一張紙,懸腕落筆。
他沒有寫詩詞,寫了四個字:人壽年豐。
這老頭明年九月就沒了,就是人老了,沒別的。
沒有賣弄技法,沒有刻意求變,就是扎紮實實的四個字,落筆穩,收筆乾淨。
齊白石沒有從藤椅上站起來。
他遠遠看了一眼那四個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年字那一豎,往下走了。」
張伯駒在旁邊接了一句:「您這是挑毛病呢還是夸呢?」
齊白石沒有理他。
他掀開毯子慢慢站起來,走到畫案前,拿起筆在「人壽年豐」的右下角添了幾筆。
陳靈均站在旁邊看著——一隻秋蟲伏在紙邊,頭須微微翹起。
墨色干透之後,那根須子像是在微微顫動。
他把筆放下了,看了一眼陳靈均的姿勢。
「站著寫字的時候,腰要松。」
「記住了。」
齊白石轉身走回藤椅上坐下,拉了拉毯子。
「帶了紙來沒有?」
陳靈均從進門時拎著的布兜里取出一刀生宣,放在桌上。
齊白石看了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隔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師父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上周還寫了一幅長卷。」
齊白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對張伯駒說:「你上次拿走的那幅蝦,過了年該還了吧?」
「送了人的東西還有往回要的?」
「我什麼時候說送你了?」齊白石瞪了他一眼,「我說的是『你拿去看看』,看看!你倒好,看了半年了。」
張伯駒面不改色:「那幅畫我掛在家裡天天看,看出了不少毛病。您這畫技還需精進,等我替您把毛病挑完了再還您。」
齊白石被氣笑了,靠在椅背上搖了搖手:「走吧走吧,再坐一會兒我怕短命幾年。」
張伯駒站起來,拍了拍衣服,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老齊,你剛才說年字那一豎往下走了——那是我看著他寫的,故意沒提醒。就是想聽聽你怎麼說。」
「你倒是會甩鍋。」齊白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抬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走吧,下回自己來就行了,別帶他了,帶紙就行。」
陳靈均跟著張伯駒出了跨車胡同。
走了幾十步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捲畫頁。
齊白石不知什麼時候塞給他的,紙邊卷得齊整,他用手托著,感覺那幅畫挺沉。
畫紙里除了剛才那幅秋蟲圖,還有一張小畫:兩隻螃蟹,歪歪斜斜地橫著走,像是喝醉了酒。
落款只有「白石」二字,沒有日期。
他加快了兩步追上張伯駒。「張伯伯,這畫是......?」
張伯駒側頭瞟了一眼,繼續往前走,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一點得意:「我剛才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回屋拿毯子順手塞進去的。他沒當面給你,就是不想讓你謝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螃蟹是早就畫好了的,壓在畫案邊上等干,這老頭.....彆扭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