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一月之後,天就冷透了。
頭天夜裡颳了一夜北風,早上起來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枝椏上掛著一層薄霜。
各家的煙囪都比平時冒煙冒得早,該封爐子的封爐子,該添煤的添煤,一年一度的過冬節奏就這麼順下來了。
但頭兩天還沒什麼,到了第三天,不對勁了。
最先嚷嚷起來的是賈張氏。
她一大早端著一簸箕爐灰出來倒,站在中院水龍頭旁邊就跟易中海媳婦念叨。
「這煤球不行,不經燒。往年的煤球添一回能頂一宿,今年這煤球,半夜就得起來捅一回,後半夜還冷颼颼的。」
易中海媳婦蹲在水龍頭邊上洗菜,手在冷水裡泡得通紅,聽了這話也沒抬頭,只應了一聲:「我們家也是。往年一塊煤球能燒小半個時辰,今年不到三刻鐘就發白了。」
賈張氏把簸箕里的爐灰倒進牆角那堆碎磚圍起來的灰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嗓門又高了半度:「你說這煤球是不是摻的泥多了?」
「誰知道呢,煤鋪今年換人了,不是老徐頭在管了。」
這話在中院傳了一圈,又傳到前院。
閻埠貴蹲在他那排花盆前面,他正給他的那些寶貝花做保溫工作。
聽見賈張氏在那頭念叨,耳朵豎著聽了幾句,然後把草繩放下,站起來走到窗根底下,彎腰翻了翻自家那堆煤球。
碼得整整齊齊的一排,表面看著跟往年的沒什麼兩樣,黑裡帶灰,圓滾滾的。
他拿手指捏了一顆,一搓就掉了一層粉末。
往年新煤球沒這麼酥。
他拿圍裙擦了擦手,推了推眼鏡,站在那兒算了算。
今年入冬後買了三百斤,一斤七厘,總共兩塊一毛錢。
要是煤球質量不行,燒得快,那三百斤就撐不到臘月了,得多買至少一百斤。
「兩毛一呢。」他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又把那堆煤球數了一遍,好像數一遍就能多燒幾天似的。
何雨柱今天輪休,蹲在中院正房門前的爐子邊上添煤。
他把一塊煤球夾起來看了看,捏了一下邊角就碎了一塊下來。
他皺著眉把碎了的煤球擱進爐膛里,火苗竄了一下,沒多大會兒就暗下去了。
「這煤不行。」
他蹲在那兒,拿火筷子捅了捅爐灰,灰燼里夾著沒燒透的煤核,黑乎乎的一小團。
往年煤球燒完了就是一片灰白,今年淨是煤核。
秦淮茹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盆。
她看了一眼爐子,又看了看何雨柱手裡的煤球,說:「不經燒?」
「嗯,煤核多,燒不透。」
她把盆放在牆根底下,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說這煤球是不是摻的泥多了?」
「誰知道呢。」何雨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當天下午,劉海中從軋鋼廠下班回來,在前院碰見閻埠貴正在那兒翻煤球堆。
聽閻埠貴把情況說了一遍,眉頭擰起來說:「我明天去煤鋪問問。」
第二天劉海中還真去了,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
他說煤鋪的人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今年的煤料跟往年不一樣,燒起來就是不對,煤鋪正發愁呢。
劉海中這話一傳開,院裡人的火氣就上來了。
賈張氏第一個說要去找街政府,被易中海攔住了。
易中海說的是「找街政府也沒用,煤鋪又不是街政府開的」。
但他這話剛說完,賈張氏更不高興了,「那找誰?」
當天傍晚,賈張氏到底還是去了街政府。
第二天上午,劉幹事來了。
她穿了件灰布棉襖,胳膊底下夾著個硬皮本子,推開院門進來的時候前院只有閻埠貴蹲在門口刷牙。
閻埠貴抬頭看見她,「劉幹事來了?為煤球的事?」
「嗯,你們院好幾家反映煤球質量有問題,我去各家看一眼。」
閻埠貴點了點頭,領著她從前院開始轉。
她先看了閻埠貴家的煤球,蹲下來捏了幾顆,又拿了一顆掰開看了看斷面。
然後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接著去中院,看了賈張氏家的,又敲了敲正房的門。
何雨柱開門出來,跟她說了幾句,她蹲在爐子邊撿了一顆燒剩下的煤核,拿手指捻了一下,又記了。
一圈轉完,她站在中院棗樹底下合上本子,對跟過來的幾個鄰居說了句:「情況我了解了。不光你們院,隔壁幾個胡同也有人在反映,都說今年入冬這批煤球不經燒。」
賈張氏端著半盆洗菜水站在廂房門口,袖子挽到肘彎,大聲問:「那怎麼辦?」
「今天回去我跟站里匯報,看看煤鋪那邊到底是料的問題還是配的問題。有結果了我再過來給大家一個說法。」
她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側過頭往院門口看了一眼。
院門進來一個人,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列寧裝,袖子有點長,袖口卷了兩圈。
短髮,齊耳,用兩個黑色小夾子別在耳後。
眉眼很端正,嘴角微微抿著,走路不快不慢。
她進來的時候站在前院掃了一圈,看見劉幹事,就朝她走了過去。
「王幹事來了?」劉幹事先開口打了招呼。
「劉幹事。」王幹事走到她跟前,聲音不大,「我剛調到站里沒幾天,今天跟著下來熟悉一下情況,您忙您的,我就在旁邊看看。」
劉幹事點了點頭,也沒多客氣,轉過身來沖院裡幾個還在圍觀的鄰居說了一句:「這是站里新來的王幹事,今天跟著下來熟悉工作的。」
王幹事站在中院棗樹底下,沖院裡人微微點了點頭。
劉幹事走到賈張氏家門口,蹲下來看了看碼在牆根底下那堆煤球,拿了一顆在手裡掂了掂,又拿指甲在表面劃了一下,沒說話。
就在這時候,東廂房的門帘掀開了。
陳靈均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陳平安。
陳平安穿的是用羽絨內膽重度改裝的內襯,外面一件棉衣,一條連腳棉褲,帶著一個護耳,厚手套,來源自然是陳靈均的空間倉庫。
看起來特別q彈可愛,院裡人都誇他長的結實,但陳靈均不愛聽這話。
因為南方地區是不喜歡這樣讓別人當面夸孩子長的怎樣的,陳靈均的奶奶聽到這話一般都是轉身就走。
陳靈均也一樣,弄的院裡人很困惑,平時他不這樣。
陳靈均把他往上託了托,讓他更方便的看著周圍。
他走到中院來看熱鬧,站得離人群不遠不近。
目光先是落在蹲在地上的劉幹事身上,然後轉到站在她旁邊的王幹事身上。
她似乎察覺到什麼,轉過身來,正對上陳靈均的目光。
陳靈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王幹事也看了他一眼,只是禮貌地看了一眼,然後就轉過頭去繼續跟劉幹事說話了。
面熟。
他把陳平安往上託了托,轉身往回走。
跨進門檻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像在想什麼事,但屋裡暖氣一撲,就把那個念頭沖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