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這東西自從也進入計劃調撥後,其實每家每戶都要省著點用,所以老四九城人後來封爐子老6了。
用爐子還好,但只有定量是非常難熬過去的,一般都要買點計劃外的,都有辦法。
實際上,每個煤站加黃泥的比例並不一樣,瘋狂的人多了去了,什麼人都會有。
後來放開供應,單純一個幾百平方,實際居住面積就一兩百平方的天津,我每年都要買個六七噸,這是我不太會燒的情況下,正常的是用到五六噸就夠了。
但這裡有個問題,這不包括做飯等其他用煤場景啊,八十年代的定量是分季節的,冬天多點,也就三百公斤一個月,蜂窩煤,不是煤塊!
所以跟糧食一樣,計劃經濟下,什麼東西都是需要精打細算的。
陳靈均要去買煤了,把今年的定量買完,上次發煤本,他操作了一下,分戶了。
但誰也不是傻子,哥哥嫂嫂支持這點,按戶總比按人要好。
只要陳靈均不亂跑,一直在身邊,分二十個戶他們也沒意見。
陳靈均到煤站的時候,周站長正蹲在院子裡洗手。
十一月份的冷水從水龍頭裡衝出來,他兩隻手搓了一把,站起來甩了甩水珠,在褲子上抹了兩下,轉身看見陳靈均站在辦公室門口,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小伙子,進來吧。」
陳靈均跟著他進了辦公室。辦公室里不算暖和,一個鐵爐子在牆角燒著,爐面上坐著一把鋁壺,壺嘴冒著白氣。
周站長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從抽屜里翻出一塊破布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也沒客套,直接問了一句:「有事?」
陳靈均也沒多話,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煤本放在桌上。
周站長伸手拿過來,翻開。
先看戶名,再看記錄,今年的欄目是空的。
他翻了一頁,去年的也是空的。兩本都是。
他把煤本合上,沒有說話,先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才看著陳靈均,等了他兩秒鐘,像是在等他先開口。
「年底了,」陳靈均說,「再不來今年的指標就作廢了。」
周站長點了點頭,沒追問其他東西,其實能當站長,沒有蠢的。
他把兩個煤本在桌上並排放好,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今年呢?」
「今年想把指標提了,要塊煤。」
周站長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鉛筆,翻開帳冊,一邊寫一邊像是隨口說了一句:
「兩個戶頭的塊煤指標加起來,你家能用一年半,你買這麼多做什麼?」
「我家不止前院三間東廂房,後海那邊還有一個院子。」
周站長筆下沒停,但耳朵明顯已經聽進去了。
「後海的院子燒什麼?」
「鍋爐。」
周站長寫完最後一筆,把鉛筆放下。
他沒有抬頭看陳靈均,而是盯著帳冊上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後才說了一句:「兩個戶頭的指標全買了塊煤,也不夠鍋爐燒一冬的。」
他說完這話才抬起頭來,看著陳靈均。
陳靈均沒有躲他的目光,也沒有急著解釋,只是站在那兒等他把話說完。
周站長看了他幾秒鐘,忽然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胳膊肘撐在桌上。
聲音壓低了一些,但語氣還是很隨意:「你那個鍋爐是多大規格的?北京本地打的還是?」
「天津立豐的,具體多大我說不上來,裝暖氣片的時候是朋友幫忙看的。」
周站長點了點頭,重新靠回椅背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但沒有喝。
他端著缸子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像是想好了什麼,把缸子往桌上一放,說:「指標全提了,塊煤我安排人送到後海去。」
他沒有提計劃外的事,陳靈均也沒有問。
但兩個人都知道那句話說出去以後,留白的地方是什麼。
一番地球人都知道的操作過後。
陳靈均把單據接過來折好,沒有馬上走。
他像是臨時想起什麼似的,站在那兒說了一句:「上次來院裡補發煤球那個王幹事,後來沒再跟煤站這邊聯繫過?」
周站長正在翻帳冊,聽見這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聯繫過,來問過一次補發進度。」
「辦事挺認真的,」陳靈均說,「台帳記得很清楚,各家各戶的數字翻一遍就記住了。」
周站長聽完這句話,手上翻帳冊的動作沒有停,但他的目光從帳冊上移開,在桌面上落了一瞬。
然後他把帳冊合上,往抽屜里一放,說了一句:「是挺認真的。」
語氣跟剛才一樣平靜。
但這一次,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陳靈均沒有再往下說。
他沖周站長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院子裡,剛才洗手的水龍頭還在滴答。
他繞過那堆晾在地上的煤球,推開煤站的木門,走上了大街。
辦公室里,周站長坐在椅子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把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放下了。
他不是傻子,不要把那個時代的人都看的很憨厚,他這年紀,肯定是民國走過來的老油條了。
對什麼人,該有什麼分寸,他分的清清楚楚。
另外,現在正是街政府往街道辦慢慢轉型的關鍵期,萬一讓那個姓王的上位了,以後的工作也不好做了。
街道辦是58年成立的,但是慢慢轉移過去的,不是一下子就成立的。
四九城煤站多的很,馬主任的關係多的很,他也把這條線維持住了。
人情往來,富二代的必修課。
還有吳祖平,雖然他看起來只是個修房子的科長而已,但陳靈均當著師父的面,『偷』拿了師父剛寫完的練習作當作人情送給了吳祖平。
有點慷他人之慨的意思,但師父沒有阻止徒弟,沒這個必要,又不是拿出去換錢,其實陳靈均自己的字也有價位的。
但誰幹這種跌份的事?
那個書呆子高興的要命,視若珍寶,裱起來了,
買完了煤,沒有再做任何多餘的事情了。
年底劉幹事來院子給陳家送慰問品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王幹事調到物資局那邊坐辦公室了。
沒有什麼王主任了,大家不用期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