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胡同口的供銷社門口掛出了紅紙寫的年貨單,各家各戶開始排隊買憑票供應的花生瓜子。
院子裡晾出了臘肉和凍豆腐,賈張氏在門口醃了一罈子酸菜,蓋子壓上石頭放在牆角。
陳靈均挑了一個周末,把準備好的年禮一家一家送過去。
先去的是鄭誦先家。他準備了一刀徽墨、兩刀六吉棉連。
鄭誦先好寫字,一年到頭墨和紙從來不斷,送這個最實在。
進門的時候,鄭誦先正在堂屋裡給一疊信札寫回信,看見他提著東西進來,把毛筆放下,摘下老花鏡:「靈均來了?」
「師父。」陳靈均把東西放在八仙桌上,「一年到頭也沒給您買過什麼,年根底下了,想著給您送點紙墨。」
鄭誦先走過來,拆開那刀紙看了一眼,摸了摸紙面,點了點頭:「好紙。你倒是有心。」
兩個人坐下喝了一杯茶,聊了一會兒。
鄭誦先問了幾句書看得怎麼樣了、字練到哪了,陳靈均一一答了。
聊到第三杯茶的時候,門帘一掀,進來一個人,二姐。
看見陳靈均,笑了一下:「靈均來了?正好,我今天買了條魚,中午別走了。」
「二姐,要不要幫忙?」
「不用,你陪爸聊天就好。」
飯端上來的時候,一條紅燒魚,一碟炒白菜,一碗蘿蔔絲湯。
鄭必俊解了圍裙坐下來,先給陳靈均夾了一筷子魚:「嘗嘗,看我手藝退步了沒有。」
陳靈均嘗了一口,魚肉嫩,入味,鹹淡剛好。
「二姐這手藝,比我上次吃的又好了。」
「少拍馬屁。」鄭必俊自己也夾了一筷子,吃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吃到一半,鄭誦先放下筷子,看了鄭必俊一眼:「必俊,你那個事,跟你師弟說說。」
鄭必俊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有什麼好說的。」
陳靈均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二姐,沒明白。
鄭誦先重新端起碗,語氣不咸不淡的:「學校有人給她介紹對象,她連見都不去見。」
「爸!」鄭必俊把筷子往碗上一放,「我不是說了嗎,我現在不著急。」
「你不著急,人家介紹人著急。上回把人都領到學校門口了,你倒好,從後門溜了。」
「那也不能怪我,那人我遠遠看了一眼,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你看一眼就知道人家不是正經人?」
「我看人的眼光准著呢。」鄭必俊說這話的時候看了陳靈均一眼,「不信你問靈均。」
陳靈均正低頭扒飯,忽然被點名,抬起頭來,嘴裡的飯還沒咽下去。
他看了一眼鄭必俊,又看了一眼鄭誦先,權衡了半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扒飯。
鄭誦先輕輕哼了一聲:「他不敢說話。」
鄭必俊一巴掌拍在陳靈均後腦勺上:「關鍵時刻靠不住。」
陳靈均被拍得腦袋往前一栽,碗裡的湯差點晃出來。
他穩住碗,也不惱,放下筷子摸了摸後腦勺,說了一句:「二姐,你要是真不想見,誰介紹都沒用。」
鄭必俊看了他一眼,沒接話,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嚼完了才說:「就你明白。」
鄭誦先坐在對面,沒再說什麼,端起碗繼續吃飯。
吃完飯陳靈均幫著收拾了碗筷,告辭出來。
鄭誦先送他到門口,說了一句:「下次來不用帶東西。」
陳靈均應了一聲,走了。
從鄭誦先家出來,他又去了一趟王榮堂那裡。
給師父準備的是兩瓶汾酒和一條前門煙。
王榮堂接了東西沒多說,只說了句「明年開春繼續練,不許偷懶」。
陳靈均點頭應了。
王榮堂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句:「瘦了一點,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陳靈均說沒有,這個月事兒多,過完年就補回來了。
王榮堂沒再說什麼。
最後一站是張伯駒家。他帶了一方端硯,不大,但石質很好,是今年在琉璃廠收的,一直留著沒用。
張伯駒拿到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說了一句「好東西」,放回盒子裡,沒有推辭,也沒有多客氣。
潘素留他吃飯,他說不了,家裡還有事。
張伯駒送他到門口,說了一句:「沒事就過來玩,別老憋在家裡。」
陳靈均愣了一下,點了一下頭:「好。」
從後海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北風小了一些,胡同里有人在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幾聲,是小孩在鬧著玩。
東廂房的燈亮著,窗戶上蒙著一層白汽。
他推門進去,暖氣撲了一臉,嫂子正在做飯,看到陳靈均喊了一聲。
爐子燒得很旺,陳正則坐在陳靈均房間,面前攤著一本書,但眼睛不在書上。
他看著陳平安。
陳平安趴在地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襖和一條棉褲,腳上蹬著一雙小布鞋。
他面前攤著好幾本書,全是從陳靈均書桌上扯下來的,有的攤開了,有的疊在一起,有一本已經被翻到了某一頁,正被他兩隻手按著,低頭認真地盯著上面的字。
十個月了,長了六顆牙,斷奶之後每天喝奶粉,輔食也吃得挺好。
活動量比以前大了不少,只要醒著就不肯老實待著,滿地爬,扶著東西就站起來,能沿著床邊走上幾步。
陳靈均的書桌是他最感興趣的地方。
每天都要爬過去,把書一本一本地扯下來,翻一翻,有時候還低頭盯著上面的字看得很認真的樣子,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懂。
陳靈均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了進去。
陳平安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他先是愣了一秒,然後兩隻手往地上一撐,屁股一撅,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扶著旁邊那張矮凳,站穩了,然後朝陳靈均的方向邁了一步。
就一步,沒站穩,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也不哭,抬起頭衝著陳靈均的方向,清清楚楚地喊了一聲:
「ba——」
陳靈均還沒反應過來,陳正則先笑了。
他坐在旁邊,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他沒有轉頭去看陳靈均,眼睛還看著陳平安,但那個笑是藏不住的。
陳平安聽見有人笑,更來勁了,又扶著凳子站起來,衝著陳靈均的方向又喊了一聲:「ba——」
然後又轉頭看了陳正則一眼,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ma——」
陳正則的笑僵了一瞬,又化開了。
陳靈均走過去,蹲下來把陳平安從地上撈起來。
陳平安一被他抱起來,先是在他脖子上吸了一口氣,然後伸手去抓他的耳朵,抓完耳朵又去抓他的鼻子。
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一串聲音,像是在匯報今天一天都幹了什麼。
地上的書亂糟糟地攤了一地,有幾頁已經被捏皺了。
陳靈均看了一眼,也沒去收拾,抱著陳平安在床邊坐下。
陳平安坐在他腿上,又開始伸手去夠桌上那支毛筆。
陳正則坐在旁邊,看著兒子在弟弟腿上折騰,過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晚上在家吃飯吧?」
陳靈均應了一聲:「吃。」
陳正則拿起書,站起來往外走,路過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陳平安的腦袋。
陳平安正忙著夠毛筆,被摸了也不躲,頭都沒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