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
陳靈均下午沒有去上課。
請了半天假，出了校門往東直門方向走。
這一片挨著城門，路邊停著不少騾車，有人在裝卸木料和石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生木頭被鋸開後的清冽氣味。
定的那批家具已經做了快一年了。
正房的大件基本完工了，廂房的配貨還在慢慢磨。
孫師傅手裡一把刮刀用了大半輩子，刃口磨得鋥亮，他正在給一塊黃花梨木的桌面板做最後一道刮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摘下老花鏡看了一眼：「喲，來了。」
「孫師傅，我過來看看進度。」陳靈均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桌面板的邊角。
花梨木的油性已經養出來了，摸上去溫潤得像一層薄薄的玉。
孫師傅重新戴上老花鏡，一邊繼續手裡的活兒一邊說：
「正房那幾件大貨都好了，廂房的還差著。你這批活兒急不得，料好，工也細，催出來的活不好看。」
「不急，慢慢做。」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
牆角立著一隻做好的小木馬，比他想像中要大一些，馬頭到他腰的位置，四條腿穩穩地站在地上。
有塊彎曲的板，是可以搖的。
馬頭雕得圓潤，兩隻耳朵立著，眼睛點了兩個黑漆點，馬尾是單獨刻好嵌進去的，可以活動。
孫師傅的手藝沒得說，一個小木馬做得精緻又結實。
又繞到路邊的一家商店裡買了一個撥浪鼓。
紅漆木柄，牛皮鼓面，兩側各綴著一顆小珠子，一轉起來就咚咚響。
木馬太大，沒法直接拿回去，叫了個車拉回了南鑼鼓巷。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
東廂房的門開著半扇，沈如清正坐在床邊縫一件小衣服，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陳靈均把木馬從板車上解下來搬進門，立在屋子中間。
陳平安正趴在地上的毯子上，抱著一隻布老虎在啃耳朵。
看見陳靈均進來，他把布老虎一丟，兩隻手撐住床面，屁股一撅站了起來，嘴裡清清楚楚地喊了一聲：
「叔！」
陳靈均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爸爸媽媽這兩個字喊得含含糊糊的，叔叔倒是喊得又脆又穩，音調也對，一聽就知道是在叫誰。
他天天教，餵飯的時候教，換衣服的時候教，哄睡的時候也教，教了這麼久，總算教會了。
小平安轉眼就看見了那個立在他面前的小木馬！
比他整個人還高出一截，馬頭微微低垂，像是在低頭看他。
他愣愣地看了好幾秒鐘，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馬背上那個光滑的弧面，伸手拍了兩下。
然後回過頭來看了陳靈均一眼，嘴裡發出一個含混的、帶著興奮意味的音節，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個東西有多好。
沈如清放下針線，站起來圍著小木馬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馬頭：「做得真細。」
「孫師傅的手藝，錯不了。」
陳靈均蹲下來，把撥浪鼓轉了一下。
咚咚咚的聲音在屋子裡響起來，小平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來，伸手去夠。
陳靈均把撥浪鼓遞給他，他接過去攥著木柄使勁一轉，撥浪鼓響了一聲。
他愣了一下，又轉了一下，又響了一下，然後他就停不下來了，咚咚咚咚咚，滿屋子都是那個聲音。
「完了，今天這個鼓怕是停不下來了。」沈如清在旁邊笑著說。
傍晚陳正則從學院回來了。
他一進門先看見屋裡多了一隻小木馬，在屋子中間立著，占了不小一塊地方。
他走過去看了看，伸手搖了搖，然後把陳平安抱起來舉了一下。
小平安被舉起來的時候咯咯笑了兩聲，手裡還攥著那面撥浪鼓，舉高了也不撒手。
沈如清已經把晚飯端上桌了。
沒有做大菜，就是幾樣家常的。
一盤炒雞蛋，一碟臘肉炒豆乾，一碗白菜豆腐湯，還有一條清蒸魚。
陳正則從包里掏出一小包糖果，打開來放在桌上。
陳靈均把小平安抱到木馬邊上，扶著他坐了上去。
他兩條腿剛好能夾住馬身，兩隻手攥著馬耳朵，高興得在馬背上一顛一顛的。
吃到一半的時候，沈如清夾了一筷子魚，剛送到嘴邊，忽然頓了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了，用手掩住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陳正則看見了，放下碗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事，」沈如清緩了一下，「就是有點反胃。」
她又夾了一筷子魚，送到嘴邊又放了下來。
陳正則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反應過來之後的、忽然被什麼東西擊中的表情。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放在了桌沿上。
沈如清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飯，也沒有說話。
陳靈均坐在對面，看看哥哥又看看嫂子，感覺自己這時候最好什麼聲音都不要發出來。
他把小平安從木馬上抱下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舀了一勺蛋羹吹了吹遞到他嘴邊，小平安張嘴接住，含含糊糊地嚼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沈如清抬起頭來，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語氣也很平靜：「還早呢，不一定準。」
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陳正則坐在她旁邊，好一會兒沒有說出話來，然後他低下頭，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
陳靈均吃完飯以後洗了手，走到堂屋正中父母牌位面前，點了三柱清香鞠躬插上。
低聲說了一句：「爹，娘，嫂子又有了！上次是個兒子，這次千萬給個閨女吧！兒女雙全，挺好。」
他說得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沈如清的聲音：「你說什麼呢？」
陳靈均轉過頭來。沈如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水，看著他。
「求這次一定要生個女孩。不對嗎？」
沈如清把水杯放在桌上，輕輕哼了一聲：「生男生女是你說了算的？求有什麼用？你們家祖上就沒有生閨女的命。你爸當年就想要個閨女，結果生了你大哥。你媽也想要，結果生了你。你們陳家的香火旺得很，我看這次還是兒子。」
陳靈均被數落了一頓，也不惱，走回桌邊重新坐下來，伸手拿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嚼。
小平安還坐在他腿上，已經把那面撥浪鼓搖得停不下來了，咚咚咚咚咚的聲音填滿了整間屋子。
他低頭看了看這個把撥浪鼓搖得滿屋子響的小侄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也行吧。反正不管生男生女，這個家裡又要多一個人了。
也不枉費他帶著小平安睡了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