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的時候,學校組織了一場考試,裡面居然有英語,還相當難,全校除了極個別學生,全軍覆沒。
當然,不包括我們的雅思8.0選手陳靈均。
四月中旬的一個下午,班主任把陳靈均從教室里叫了出來。
「你跟我來一趟。」
班主任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語氣也跟平時差不多。
但陳靈均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等自己跟上來。
兩個人穿過走廊,拐到辦公樓二樓盡頭那間門口貼著「閒人免進」的房間前。
這個地方同學們都不過來,但都知道是什麼地方。
班主任敲了兩下門,裡面應了一聲,他把門推開,側身讓陳靈均進去。
屋裡兩張課桌拼在一起,鋪著一塊灰布,桌面上攤著一份打開的文件袋。
對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他認識的,學校黨支部的張老師;
另一個不認識,穿著一件灰布幹部服,面前放著一支鋼筆和一個硬皮本子。
張老師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陳靈均同學,坐。」
陳靈均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談話的內容無非就是那些: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員。
他答得很利索。
問到父親的時候,張老師的語氣明顯放緩了一些:「父親是在平津戰役犧牲的?」
「是的。」
「母親呢?」
「四四年病故的。」
張老師點了點頭,在紙上記了幾筆。
旁邊那個不認識的人又問了幾句家庭經濟來源、有沒有海外關係、平時看什麼報紙、對當前政策的看法。
陳靈均一一答了,回答得簡短而得體。
他注意到那個不認識的人在紙上寫字的速度很快,幾乎他話音剛落對方就寫完了。
問到報考意向的時候,張老師放下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你考慮過學外語沒有?」
張老師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在紙上又記了幾筆,然後把面前的檔案袋合上,說了一句:「行了,回去上課吧。」
陳靈均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張老師忽然又叫住他。
「陳靈均,」他頓了頓,「你那個英語是在哪兒學的?」
「自學的。」
張老師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陳靈均拉開門走了出去,班主任站在走廊里等他。
看見他出來,問了一句:「完了?」
陳靈均說完了,班主任沒有多問,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辦公室走了。
陳靈均回到教室坐下,旁邊的同學湊過來小聲問:「叫你去幹嘛?」
他說:「沒什麼,填個表。」
同學明顯不相信,但他知道追問陳靈均是沒有結果的,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政審的事。
但張老師那兩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你考慮過學外語沒有」和「你那個英語是在哪兒學的」。
他不是傻子,聽得出來這兩句話的分量。
這個應該就是這個時代的「提前批錄取」,而且,需要政審,就說明很多東西了。
但他沒有多問,因為那個場合太嚴肅了,問什麼都不合適。
當天傍晚他回了家。
沈如清正坐在疊衣服,陳平安坐在她旁邊的毯子上,一個人玩的挺好。
陳靈均洗了手,把陳平安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隨手拿起撥浪鼓轉了一下。
咚咚咚的聲音在屋裡響起來,小平安立刻放下布老虎伸手過來夠。
陳靈均一邊把撥浪鼓遞給他,一邊隨口問了一句:「嫂子,人大現在在哪兒?還在鐵獅子胡同嗎?」
沈如清正在疊一件小衣服,手上沒停:「早搬了。去年就開始搬了,現在大部分都移到海淀那邊去了。」
陳靈均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整個人的表情管理都差點失控了,「海淀?」
「嗯。」沈如清把疊好的衣服放好,「北大也在海淀,清華也在海淀,人大也在海淀。現在北京的好大學全往海淀搬,城裡就剩幾所了。你不知道?」
陳靈均沒有回答。
他確實不知道。
人大去年就開始搬了?他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他坐在床邊,手裡抱著陳平安,腦子裡全是他這大半年來一直默不作聲安放在那兒的計劃。
報人大,離家近,走讀,每天放學走路半個小時到家,還能趕上晚飯,陪小平安玩一陣。
他一直以為人大還在鐵獅子胡同,走路半個小時的事。
他從沒想過人大已經搬了。
搬到了海淀。
騎車過去差不多要一個鐘頭。
每天來回將近兩個鐘頭。
那他完美的走讀計劃就全廢了。
陳平安坐在他腿上,已經把撥浪鼓搖得咚咚直響,還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你怎麼不搖了」。
陳靈均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然後把他放回毯子上,站了起來。
「嫂子,我出去一趟。」
沈如清抬起頭來:「去哪兒?」
「去買輛車。」
「買什麼車?」
「自行車。」
他說完這兩個字,人已經走到門口了。
沈如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了看坐在毯子上搖撥浪鼓的兒子,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他這是想通了,還是沒想通?不說傻大黑粗嗎?」
沒有人回答她。
門外的腳步聲已經出了院門,往胡同口的方向去了。
但過不了多一會,他又回來了,他也是個傻逼,天都快黑了買個屁。
嫂子見他沒有十分鐘就回來就開始跟他開玩笑,「你不是說買車嗎?怎麼回來了?」
陳靈均還處於一個學校飛走了,天黑了買不到車的無語狀態。
「天黑了,明天再去。」,抱起小平安回了房。
選了個周末,他去看車了,這次是沒辦法了,確實要買了,不如早點買。
沒想到現實給他了沉重一擊!
現在買車,要限購了,還要排隊不知道幾個月。
全城好像都在搶購自行車,登記本上密密麻麻的一整本!
他哪有心情等這傻大黑粗?
垂頭喪氣回到家裡,哥哥跟嫂嫂開始關心這件事情。
陳靈均說了可能要報北京外國語學院的事情,提前批,算是內定了。
哥哥嫂嫂驚喜不已,這不用高考都直接上保險了。
陳靈均的注意力就完全不在這個事情上面,提前批是提前批,但他確實還可以通過高考上其他的學校。
只是多了一個保證而已,算保底。
他不知道現在北外跟後世的北外,完全就是兩個學校。
說回買車的事,他最後還是嘴硬。
「也就那樣,傻大黑粗的,沒什麼好看的,坐公交也挺好。」
哥哥嫂子對視一眼,都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