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早，陳靈均出門去了委託行。
北京那時候最出名的委託行有好幾家，北新橋有一家，東單那邊也有一家。
他先去了東單那家，進門之後一股舊物特有的氣味撲過來。
木頭、鐵鏽、樟腦丸混在一起，說不上難聞，但也不太好聞。
店面不大，玻璃櫃檯里擺著舊手錶、舊鋼筆、舊相機，靠牆立著幾輛自行車。
他走過去看了一圈。
幾輛國產的，飛鴿和永久都有，車架上的漆面掉了不少，鏈條松垮垮地垂著，輪胎花紋都快磨平了。
他伸手搖了搖其中一輛的車把，晃得厲害。
他直起腰來，搖了搖頭。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師傅，一直在低頭修一塊表，聽見他搖頭的動靜，抬頭看了一眼：「小伙子，想買車？」
「想看看有沒有好一點的。」
老師傅放下手裡的螺絲刀，站起來走到自行車旁邊，拍了拍其中一輛的車座：「這輛永久的，七成新，鏈子剛換過，騎起來沒問題。」
陳靈均看了一眼那輛永久，現在的人不說都樸實嗎？
七成新是往好里說的，實際上能有五成新就不錯了。
他沒有接話，又問了一句：「有沒有三槍或者鳳頭？」
老師傅看了他一眼，像是對他嘴裡說出這兩個牌子感到有點意外。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是有，但成色不太好。你跟我來。」
他帶著陳靈均走到最裡面，靠牆立著兩輛車。
一輛是黑色的三槍，車架上的漆面已經斑駁了，好幾處露出了底下的鐵色，後輪擋泥板凹了一塊。
另一輛是墨綠色的鳳頭，車身比三槍長一些，車架倒是正的，沒有歪扭變形。
陳靈均蹲下來仔細看了一圈，車架正，前叉沒有歪，前後輪的輻條沒有斷，輪胎的花紋雖然磨了不少但沒有裂口。
他站起來，扶著車把試了試轉向，很靈活。
但成色確實很差。
墨綠色的漆面已經失去了光澤，車把上的鍍鉻層起了鏽斑，坐墊的皮革開裂了好幾道口子。
老師傅站在旁邊，沒有催他。
陳靈均把車把放正，拍了拍車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輛多少錢？」
「鳳頭這輛，八十。」
陳靈均沒有說話。
八十塊不算貴，但也不便宜，這輛車的成色，拿回來之後要大修一遍。
換輪胎、換鏈條、重新做漆，零零碎碎加起來也要花不少錢，最後花的錢夠買大半輛新車了。
而且修完了還是一輛舊車，騎在路上心裡總有些不痛快。
他沉默了幾秒鐘，沖老師傅點了點頭：「我再看看。」
老師傅也沒有多說什麼，把那輛鳳頭推回牆邊，轉身走回櫃檯後面繼續修他的表去了。
他又去了一趟北新橋的委託行，情況差不多。
國產的舊車他看不上，進口的也有幾輛，成色還不如東四那輛鳳頭。
他算是明白了，這個年代能流到委託行里的進口車，都是騎了好多年、幾經轉手的，真正成色好的不會出現在這裡。
但他不知道的是，成色好的，有，但基本上需要走後門才能買到。
至於新的？等到今年七月份僑匯券出來，就可以買了。
但沒法解釋僑匯券的來源，那說明你有海外關係，那是找揍。
他空著手回了家。
進門的時候沈如清正在做飯，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買著？」
「沒有好看的。」
他洗了手，把陳平安從毯子上抱起來，語氣很淡，「沒事，我再想想辦法。」
陳靈均能想個屁的辦法，現在排隊估計都買不到，買到也要下半年了。
雖然也不是不行，但心裡終歸是不痛快的。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算了，坐公交也不是不能過。
舊的雖然去看了，但如果有成色很好的，估計他也不會要，彆扭的性格就這樣。
過了幾天，周末。
陳正則從學院回來的時候，他推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進了前院。
車架是墨綠色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車把上的鍍鉻層亮得能照見人影，輪胎上的花紋清晰完整，鏈條上的潤滑油還沒幹透，反射出一圈圈的亮光。
坐墊是深棕色的牛皮，縫線均勻。
車架橫樑的正中有一塊圓形銘牌，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鳳頭，底下是一行英文花體字。
陳靈均正在屋裡寫字，聽見前院傳來動靜，隔著窗戶往外瞥了一眼，看見那輛墨綠色的自行車時，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放下筆，站起來推開房門，走到前院。
陳正則正把車支在院子當中，驕傲著看著弟弟。
他看見陳靈均出來，也沒多說，只偏了偏頭：「我可沒騎，推著回來的，你試試。」
陳靈均沒有馬上過去。
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鐘，走過去，扶著車把轉了一下前輪，沒有偏擺。
又捏了一下剎車，回彈有力。
車頭還有個燈，靠輪圈摩擦發電的，好像叫電摩燈。
他直起腰來：「這車哪兒來的？」
「海關罰沒的貨。」
陳正則從包里掏出一份摺疊好的文件遞過來，「內部處理，不用票。價格不算貴，跟國產新車差不多。」
陳靈均接過那份文件打開，落戶手續已經辦好了。
他合上文件，看了他哥一眼。
「別擔心，我戰友在天津後勤那邊，常有這種貨，知道你挑剔，我寫信給他幫我弄的。」
「嗯。」
「再好的就真沒有了，你不能要求你哥給你弄個四個輪的回來。」
「可以嗎？我不介意。」
「你沒事少做點白日夢！」
陳正則瞪了他一眼，進門了。
對門的閻埠貴看了半天的車了，「鳳頭啊！全進口的，你哥算是用心了。」
對於閻埠貴能認出這是鳳頭陳靈均也不意外，就像有些人，明明口袋裡沒有半毛錢，卻對各種名車了如指掌。
「還行吧，就一工具。」
有新車自然好，這事情在他這裡就屬於過了的狀態，把車推到廊下鎖住，就完了。
絲毫不顧閻埠貴羨慕嫉妒的眼神，閻埠貴剛才也聽到了，海關貨，沒關係買個鬼。
現在他也不用車，只是突然想起來而已，他這人就這樣，想到就要做，做不到想辦法做。
這就是典型的鑽牛角尖心態了。
對陳靈均有新車這事，院裡人倒沒說什麼，也沒人對他買進口車覺得什麼奇怪。
他們是不知道價格，53年停產的「漢堡」在五十年代，賣1000塊！二手的。
鳳頭且不說出廠需要多少錢，80%的懲罰性關稅，就可能要一輛飛鴿了。
而且，這種車正規渠道基本買不到，除了二手。
還是那句話，計劃經濟下，不要談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