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蘇州火車站,陳靈均在站前廣場上站了一會兒。
對接下來的事情覺得很迷茫,他只有很少的信息,母親的名諱,行三,貝家。
但貝家是有很多房的。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還在不在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姓甚名誰、住在哪裡。
他來蘇州,是因為母親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他也是,前世的奶奶也是。
他對母親的家族幾乎一無所知。
母親姓貝,名江離。
「江離」出自《離騷》,是一種香草,母親的名字和外公家的書香氣,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但他只知道這麼多。母親的娘家還有什麼人、住在哪裡、還在不在世,他全不知道。
他決定用最笨的辦法——問。
他走到廣場邊上,看見一個賣蓮蓬的老太太蹲在筐後面剝蓮子。
他蹲下來,用蘇州話問了一聲:「阿婆,請問貝家住哪兒?」
老太太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背著帆布挎包,一看就是外地來的。
但一開口,竟然是軟綿綿的蘇州話。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放下手裡的蓮蓬:「蘇州姓貝的人家不少,你找哪個貝家?」
「我母親叫貝江離,是貝家行三的姑娘。我從北京過來尋親,但不知道她們家住哪裡。」
「貝江離……」老太太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沒聽過這個名號。你到觀前街那邊去問問吧,那邊貝家的人多。」
他沿著臨頓路一路向北走。
觀前街不長,兩邊全是鋪面,他一家一家看過去,找到一家掛著「貝記」招牌的絲綢鋪子,進去問了一聲。
鋪子裡的人說老闆是貝潤生那一房的,不是一支,他們也不清楚。
「你到花橋巷那邊去問問吧,那邊以前是貝家的老宅,興許還有人記得。」
花橋巷很窄,鋪著青石板,兩旁是高牆。
午後的太陽正烈,他走進去之後發現巷子很深,走了好一陣才看見幾扇門。
他敲了第一扇門,沒有人應。
又敲了一扇,一個中年男人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找誰。
他說了母親的名字,中年男人搖了搖頭,把門關上了。
他又敲了一扇,一個老太太開了門。
她把他說的話聽完,想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貝家的人早就散了,不曉得還剩下誰。」
他從巷子的另一頭走出來,站在臨頓路上。
他沒有停,又往前走了一段,看見一個剃頭攤子,一個老師傅正在給人理髮。
他等老師傅理完了那顆頭,才上前問了一聲。
老師傅收起梳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貝家?你說的是獅子林那個貝家?那你不必找了,貝家的人早就散了,獅子林也捐了,現在是個公園,你進去看看倒是可以,找人嘛......難。」
他又往前走。看見一個在門口擇菜的老太太,又停下來問了一次。
老太太聽完想了想,說:「你到花橋巷那邊去問問吧,那邊以前是貝家的老宅,興許還有人記得。」
他又走回了花橋巷。
這一次他走得慢了一些,每一扇門都看過去,邊走邊估算著貝家老宅該在的位置。
但這片巷弄太過密集,他根本分不清哪一間曾是貝家的祖宅。
一連問了幾家,得到的答案不是搖頭就是關門。
後來,一個在門口修花的老頭用審視的目光看了他一遍。
「貝家?早沒人了。」話落一轉身就把門掩上了。
天色漸漸向晚了,巷子裡亮起幾盞昏黃的燈。
他站在巷子中間,還沒有找到落腳的地方,舉目四顧心茫然。
臨頓路上的店鋪已經關了大半,只剩下幾家窗戶里透出燈光。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看見一個老太太正站在門口收衣服。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又叫了一聲:「阿婆,請問您知不知道貝家有位叫貝江離的姑娘?行三。」
老太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手裡攥著一件剛收下來的褂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你找江離做什麼?」
陳靈均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沒有說出話來,他知道找對人了。
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她是我母親。」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把衣服收進懷裡,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你從北京來?」
「是。」
「你母親走的時候,你多大?」
「三歲。」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她抱著衣服站在門口,目光在他臉上又停了很久,仿佛在辨認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側過頭,往巷子深處偏了一下:「花橋巷走到中間那棵槐樹邊上,往左拐有一條更窄的巷子,走到底最後一間。你舅舅住在那裡。你去吧。」
陳靈均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想問一句「舅舅叫什麼名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裡,過了幾息才鞠了一躬,開口說了一聲:「多謝阿婆。」
老太太沒有回答,又仔細看了陳靈均一眼,抱著衣服轉身進了屋,把門帶上了。
他轉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花橋巷走到中間,果然有一棵老槐樹。
他拐進那條更窄的巷子,走到最深處,在一扇木門前站住了。
門沒有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裡面傳來腳步聲,門被從裡面拉開。
門內站著一個瘦高的老人,穿著一件舊紡綢長衫,頭髮已經花白,面容清癯。
他一隻手搭在門沿上,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把蒲扇。
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細端詳著門外這位深夜來訪的不速之客。
夜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帶著庭院深處青苔和泥土的氣息。
過了片刻,老人開口,聲音不急不躁地問:「你是哪家的孩子?」
陳靈均站在門檻外面,叫了一聲:「舅舅,我是陳靈均,貝江離的小兒子。」
老人手裡的蒲扇停住了。
他站在門內,沒有讓開身子讓他進去,也沒有趕他走,只是隔著那道門檻,仔仔細細地端詳著他的臉龐。
好一會兒,他才輕聲說了一句:「你長得像你母親。」
停了一停,他又讓開了門,「進來說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