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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舅舅

2026-08-05 22:03:44 作者: 我是大撕兄

  陳靈均跨過門檻,跟著舅舅穿過一道小門廊,走進了一間不大的堂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兩把木椅,一個書架,書架上零散地放著幾冊書和一盆文竹。

  靠牆的條案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兩隻杯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小品,沒有落款,大概是舅舅自己的手筆。

  舅舅指了指椅子:「坐吧。」

  陳靈均坐了下來。

  舅舅沒有急著說話,走到條案前拎起暖瓶往壺裡沖了熱水,又從柜子里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放在桌上。

  然後他拿出兩個碗,拎過那瓶黃酒,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陳靈均倒了一碗。

  他坐下來,端起碗:「走了遠路,先喝一口。」

  陳靈均端起來喝了一口。

  黃酒是溫的,入口醇厚。

  他放下碗,沒有說話。

  舅舅也喝了一口,放下碗,拈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燈火在兩人之間安靜地燒著。

  嚼完那顆花生米,他才開口:「你母親走的時候,你多大?」

  「三歲。」

  舅舅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著,又問了一句:「你父親呢?」

  「平津戰役的時候犧牲了。」

  舅舅點了點頭,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陳靈均臉上。

  他沒有說「你受苦了」之類的話,只是又伸手把碟子往陳靈均面前推了推。

  「你母親嫁給你父親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說,「生下你那一年,她給你外公寫了一封信,信里說孩子名字叫靈均。你外公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說他是個會取名字的。」

  陳靈均坐在燈下,沒有接話。

  舅舅也沒有再往下說。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但並不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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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兒,舅舅站起來,到廚房裡端出半鍋剩粥,放在灶台上熱了熱,又切了一碟醬蘿蔔,端到桌上。

  「今天沒準備什麼,你將就吃一口,明天我去買條魚。」

  陳靈均沒有客氣,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正好,米粒已經煮化了,溫溫地滑進胃裡。

  兩人就著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一碟醬蘿蔔,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夜宵。

  吃完後舅舅收了碗,洗了,擦乾淨手,站在灶台邊看了陳靈均一眼:「今夜你先住下,明天我帶你去看看你母親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陳靈均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他躺在陌生的小房間裡,床板硬實,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初夏的陽光已經鋪滿了整個院落,牆角那叢竹子被照得綠得發亮,竹葉上還掛著露珠。

  舅舅蹲在牆角,正在往一隻小碗裡掰饅頭。

  一隻花貓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尾巴豎得筆直。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說了句:「鍋里有粥,自己盛。」

  陳靈均走進廚房盛了一碗粥,又夾了一筷鹹菜,站在灶台邊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舅舅已經餵完了貓,站起來在水龍頭邊上洗手,在褲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你母親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他跟著舅舅穿過幾條巷子,最後走到一座灰磚灰瓦的老宅前面。

  門鎖著,從外面看不見裡面的樣子,但看規制,裡面不小。

  舅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台階上說了一句:「我跟你母親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陳靈均跟在他身後,走過石橋和迴廊,又回到了臨頓路上。

  舅舅拐進菜市場,買了條魚,又買了一把青菜和一塊豆腐。

  回到家,舅舅進了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切薑片。

  鍋里油熱了,魚下鍋的瞬間發出一聲刺啦的響聲,煎到兩面金黃,放了薑片蔥段,加熱水,蓋上鍋蓋。


  紅燒魚澆著醬色的湯汁,青菜炒得碧綠,放了幾粒蒜瓣,脆生生的。

  豆腐湯里飄著蔥花,清清淡淡的。

  他解了圍裙掛回門後,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先夾了一筷子魚放進陳靈均碗裡:「先吃飯。」

  陳靈均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夾了一口魚。

  舅舅不說場面話,不追問,只是慢慢講起他自己的事情。

  他曾經留學法國,學的建築。

  兩個妹妹,一個嫁人去了法國,至今杳無音信。

  學成回國後,在蘇州工業專科學校教過幾年書。

  後來戰亂,書教不成了,學校停辦,他就閒了下來,一直閒到現在。

  他沒有再去找正式工作,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性格深處有一種舊派文人的疏懶,不太願意去爭什麼。

  他另外還有幾間沿街的小屋在出租,收來的租金夠他一個人吃飯喝茶買書,談不上寬裕,但也不至於挨餓。

  他終身未婚,年輕時在法國有過一段短暫的感情,回國前分了手,此後沒有再娶。

  年輕的時候大概也有人提過親,他沒有答應。

  後來年紀大了,也就沒有人再提了。

  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問:「舅舅,您這些年,一直一個人過?」

  舅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嚼了一顆花生米。

  「一個人過,簡單。」

  陳靈均沉默了一會兒。

  目光掃過這間不大的堂屋,屋裡乾乾淨淨,但也空空蕩蕩。

  娘親舅大,家裡又不是沒地方住。

  他收回目光,把碗筷放下,看著舅舅說:「舅舅,您跟我去北京吧。」

  舅舅正要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想到外甥會說出這句話來。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筷子輕輕點了一下那盤魚:「你母親小時候最愛吃這道菜。」

  他沒有直接回答去不去,但他的話里已經有了答案,無非故土難離罷了。

  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是又夾了一塊魚放進陳靈均的碗裡:「你在北京好好念書,有空了就來看看我。這就是最好的了。」

  他說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吃吧,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傍晚,夕陽餘暉鋪滿了院子。

  舅舅在葡萄架下搖著蒲扇,跟陳靈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蘇州的舊事。

  院門忽然被人敲了兩下。

  舅舅站起來去開門,昏黃的天光里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夏布褂子,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碗上扣著一隻小碟子。

  她看見開門的是舅舅,先叫了一聲「貝伯伯」,然後把碗遞了過來:「我媽做了桂花糖藕,讓我送一點過來。」

  舅舅接過碗,側了側身,朝院子裡偏了一下頭:「進來吧,家裡有客人。」

  她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

  她看見了站在葡萄架旁邊的陳靈均,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站在暮色里,也正在看她。

  舅舅端著碗站在兩人中間,說了一句:「這是我從北京來的外甥,姓陳。」

  他又轉向陳靈均,「這是隔壁林家的姑娘,叫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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