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跨過門檻,跟著舅舅穿過一道小門廊,走進了一間不大的堂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兩把木椅,一個書架,書架上零散地放著幾冊書和一盆文竹。
靠牆的條案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兩隻杯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小品,沒有落款,大概是舅舅自己的手筆。
舅舅指了指椅子:「坐吧。」
陳靈均坐了下來。
舅舅沒有急著說話,走到條案前拎起暖瓶往壺裡沖了熱水,又從柜子里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放在桌上。
然後他拿出兩個碗,拎過那瓶黃酒,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陳靈均倒了一碗。
他坐下來,端起碗:「走了遠路,先喝一口。」
陳靈均端起來喝了一口。
黃酒是溫的,入口醇厚。
他放下碗,沒有說話。
舅舅也喝了一口,放下碗,拈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燈火在兩人之間安靜地燒著。
嚼完那顆花生米,他才開口:「你母親走的時候,你多大?」
「三歲。」
舅舅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著,又問了一句:「你父親呢?」
「平津戰役的時候犧牲了。」
舅舅點了點頭,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陳靈均臉上。
他沒有說「你受苦了」之類的話,只是又伸手把碟子往陳靈均面前推了推。
「你母親嫁給你父親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說,「生下你那一年,她給你外公寫了一封信,信里說孩子名字叫靈均。你外公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說他是個會取名字的。」
陳靈均坐在燈下,沒有接話。
舅舅也沒有再往下說。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但並不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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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舅舅站起來,到廚房裡端出半鍋剩粥,放在灶台上熱了熱,又切了一碟醬蘿蔔,端到桌上。
「今天沒準備什麼,你將就吃一口,明天我去買條魚。」
陳靈均沒有客氣,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正好,米粒已經煮化了,溫溫地滑進胃裡。
兩人就著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一碟醬蘿蔔,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夜宵。
吃完後舅舅收了碗,洗了,擦乾淨手,站在灶台邊看了陳靈均一眼:「今夜你先住下,明天我帶你去看看你母親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陳靈均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他躺在陌生的小房間裡,床板硬實,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初夏的陽光已經鋪滿了整個院落,牆角那叢竹子被照得綠得發亮,竹葉上還掛著露珠。
舅舅蹲在牆角,正在往一隻小碗裡掰饅頭。
一隻花貓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尾巴豎得筆直。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說了句:「鍋里有粥,自己盛。」
陳靈均走進廚房盛了一碗粥,又夾了一筷鹹菜,站在灶台邊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舅舅已經餵完了貓,站起來在水龍頭邊上洗手,在褲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你母親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他跟著舅舅穿過幾條巷子,最後走到一座灰磚灰瓦的老宅前面。
門鎖著,從外面看不見裡面的樣子,但看規制,裡面不小。
舅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台階上說了一句:「我跟你母親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陳靈均跟在他身後,走過石橋和迴廊,又回到了臨頓路上。
舅舅拐進菜市場,買了條魚,又買了一把青菜和一塊豆腐。
回到家,舅舅進了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切薑片。
鍋里油熱了,魚下鍋的瞬間發出一聲刺啦的響聲,煎到兩面金黃,放了薑片蔥段,加熱水,蓋上鍋蓋。
紅燒魚澆著醬色的湯汁,青菜炒得碧綠,放了幾粒蒜瓣,脆生生的。
豆腐湯里飄著蔥花,清清淡淡的。
他解了圍裙掛回門後,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先夾了一筷子魚放進陳靈均碗裡:「先吃飯。」
陳靈均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夾了一口魚。
舅舅不說場面話,不追問,只是慢慢講起他自己的事情。
他曾經留學法國,學的建築。
兩個妹妹,一個嫁人去了法國,至今杳無音信。
學成回國後,在蘇州工業專科學校教過幾年書。
後來戰亂,書教不成了,學校停辦,他就閒了下來,一直閒到現在。
他沒有再去找正式工作,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性格深處有一種舊派文人的疏懶,不太願意去爭什麼。
他另外還有幾間沿街的小屋在出租,收來的租金夠他一個人吃飯喝茶買書,談不上寬裕,但也不至於挨餓。
他終身未婚,年輕時在法國有過一段短暫的感情,回國前分了手,此後沒有再娶。
年輕的時候大概也有人提過親,他沒有答應。
後來年紀大了,也就沒有人再提了。
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問:「舅舅,您這些年,一直一個人過?」
舅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嚼了一顆花生米。
「一個人過,簡單。」
陳靈均沉默了一會兒。
目光掃過這間不大的堂屋,屋裡乾乾淨淨,但也空空蕩蕩。
娘親舅大,家裡又不是沒地方住。
他收回目光,把碗筷放下,看著舅舅說:「舅舅,您跟我去北京吧。」
舅舅正要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想到外甥會說出這句話來。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筷子輕輕點了一下那盤魚:「你母親小時候最愛吃這道菜。」
他沒有直接回答去不去,但他的話里已經有了答案,無非故土難離罷了。
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是又夾了一塊魚放進陳靈均的碗裡:「你在北京好好念書,有空了就來看看我。這就是最好的了。」
他說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吃吧,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傍晚,夕陽餘暉鋪滿了院子。
舅舅在葡萄架下搖著蒲扇,跟陳靈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蘇州的舊事。
院門忽然被人敲了兩下。
舅舅站起來去開門,昏黃的天光里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夏布褂子,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碗上扣著一隻小碟子。
她看見開門的是舅舅,先叫了一聲「貝伯伯」,然後把碗遞了過來:「我媽做了桂花糖藕,讓我送一點過來。」
舅舅接過碗,側了側身,朝院子裡偏了一下頭:「進來吧,家裡有客人。」
她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
她看見了站在葡萄架旁邊的陳靈均,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站在暮色里,也正在看她。
舅舅端著碗站在兩人中間,說了一句:「這是我從北京來的外甥,姓陳。」
他又轉向陳靈均,「這是隔壁林家的姑娘,叫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