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把桂花糖藕放在桌上，又給林小滿搬了一張竹凳。
她沒有久坐的意思，但也沒有馬上走，接過舅舅遞來的茶杯捧在手心裡，安安靜靜地喝著。
舅舅隨口提了一句：「小滿這兩天放假，你要是想在蘇州轉轉，讓她帶你走走。」
陳靈均還沒接話，林小滿先點了頭：「好呀！貝伯伯的外甥，那就是自己人。你想去哪兒？」
陳靈均想了想，說他也不知道哪兒有名，就看哪兒順眼往哪兒走。
林小滿笑了一下：「那明天吃了早飯，你在巷口等我。」
林小滿第二天一早就在巷口等著了。
她換了一件青灰色的布衫，頭髮還是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手裡拎著一個小竹籃，籃子裡放著兩塊用帕子包好的定勝糕，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
看見陳靈均從巷子裡走出來，她把其中一塊遞過去：「我媽早上蒸的，還熱著，豆沙餡。」
陳靈均接過來咬了一口，確實是豆沙的，甜度剛好，不膩。
兩個人沿著臨頓路往北走。
早晨的巷子裡還帶著夜晚留下的涼意，青石板路面上灑著疏疏落落的樹影。
林小滿邊走邊吃自己那塊糕，腮幫子鼓著一小塊，含含糊糊地說：「貝伯伯說你要待好幾天，那我這兩天帶你四處轉轉吧。蘇州不大，該看的地方還是有幾個的。」
「行，聽你安排。」
她先帶他去了北寺塔。
塔很高，木結構的樓閣一層一層疊上去，登到頂層能看見整座蘇州城。
陳靈均在頂層站了一會兒，目光越過城牆望著更遠的方向。
林小滿靠在欄杆上問他：「北京有塔嗎？」
「有。北海的白塔，跟這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個是喇嘛塔，圓的。這個是樓閣式的，一層一層能走上去。」
林小滿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
從北寺塔下來，她又帶他穿過幾條巷子去了怡園。
怡園不大，但布局很精緻，假山、迴廊、水池、亭子安排得恰到好處。
兩人走在迴廊下面，腳步聲在木地板上一聲一聲地響著。
走到一處水榭前面時，陳靈均忽然停下來看著池子裡的錦鯉，幾條金黃色的大魚正慢悠悠地在水面下遊動。
「蘇州這樣的園子多嗎？」
「多的。」林小滿站在他旁邊，雙手撐在欄杆上，「滄浪亭、拙政園、留園、網師園、獅子林，你要是都想看，幾天也看不完。」
「不用都看完。」陳靈均說，「看一兩個就夠了。」
他在水榭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多看，轉身繼續往前走。
從怡園出來，林小滿帶他去吃了一碗楓鎮大面，又領著他逛了幾條老街。
她對這片區域瞭然於胸，哪家店的面好吃、哪條巷子能抄近路、哪個拐角有一棵三百年的銀杏樹，全知道。
陳靈均也知道，雖然跟後世有一點區別，但姑娘帶著，跟著就行。
走到午後，太陽漸漸烈了，石板路被曬得有些燙腳。
兩人找了河邊一處樹蔭坐下來歇腳，隔著一小段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河水在腳邊緩緩流過，水面上浮著幾片荷葉，有一朵白色的荷花剛剛開了大半。
林小滿從籃子裡掏出一把蓮蓬，遞了幾個給陳靈均。
兩個人就坐在河邊的樹蔭下剝蓮子吃，剝出來的嫩蓮子清甜脆嫩，蓮心帶一點微苦，嚼完了舌尖上又泛出一絲回甘。
林小滿低頭剝著蓮子忽然問了一句：「你以後想做什麼？」
陳靈均把一顆剝好的蓮子丟進嘴裡嚼了嚼：「學外語。」
「學外語能做什麼？」
「能出去看看。」
林小滿沒有接話，低頭專心對付手裡那顆蓮蓬，把一顆完整的蓮子從蓮蓬里完整地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才放進嘴裡。
傍晚時分他們走回花橋巷附近，餘暉把白牆染成了淺金色。
拐過一條巷口時陳靈均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巷子很短，最裡面那戶的門開著半扇，門前台階上蹲著一個小女孩，大概三四歲，穿一件紅底白花的小褂子，手裡拿一根草棍低頭在逗螞蟻。
林小滿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平時喜歡在門口玩，能自己跟自己玩半天。她家跟貝伯伯家是親戚，未出五服的同族。」
陳靈均沒有答話。
他站在巷口看了幾秒鐘，然後把挎包摘下來遞給她：「幫我拿一下。」
他往巷子裡走了幾步，在那扇半開的門前蹲了下來。
小女孩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手裡攥著那根草棍，有些好奇，但不緊張。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小du。」。
小du在蘇州話的意思是小團，陳靈均確認了。
陳靈均蹲在那裡跟她平視，認認真真地端詳了片刻她的眉眼和輪廓。
陽光從屋檐的斜角照下來，落在她毛茸茸的頭髮上，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暈。
片刻後他伸出手：「讓我抱一下你，好不好？」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丟了草棍，兩隻手朝他伸了過來。
他把她抱進懷裡，很輕，很小。
他的手掌貼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就在那個擁抱里，在誰也沒有注意到的那一瞬間。
他脖子上的那枚玉佩無聲無息地滑落，滑進他的掌心，又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剎那，悄然掛在小女孩脖子上。
在這錯位時空里，陳靈均沒有管玉佩離開後空間隱約的變化，他只是完成了一次與前世奶奶的擁抱，僅此而已。
他鬆開手把她放回台階上，幫她整了整被壓皺的衣角。
沒有再多看一眼，站起來轉身走回巷口從小滿手裡接過挎包，往肩上一搭：「走吧。」
林小滿剛才站在巷口原原本本地看完了這一幕，她沉默了一路。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時，她忽然叫住了他：「陳靈均。你認識那個小姑娘嗎？」
陳靈均站住了，想了想，只說了三個字：「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要抱她？」
他站在樹影里，沒有回頭。
片刻後他說了一句：「因為她跟我一個認識的人長得很像。」
林小滿沒有再追問，低頭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然後抬起頭來看他：「你明天還想逛嗎？」
「想。」
「那早上還是巷口見。」
說完她轉身走進了自己家的那條巷子，腳步輕快，辮子在背後輕輕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