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到北京的時候是下午。
火車晚點了將近一個鐘頭,他在站台上伸了個懶腰,背好挎包,拎著兩個布袋子出了站。
到南鑼鼓巷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剛進院門,前院沒有人,閻埠貴估計賣花去了,沒刷新。
中院傳來有人洗衣服的聲音和嘩啦嘩啦的水響。
東廂房的門就在這個時候打開了。
沈如清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一把鍋鏟,圍裙上沾著一塊油漬。
她看見陳靈均站在院子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
「沒有,火車上沒吃好,明天就補回來了。」
沈如清沒有接話,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正則,靈均回來了!」
她讓開門口,「還沒吃飯吧?正好,今天做得多了點。」
「怎麼你做飯?我哥不做飯嗎?」
陳靈均進了門,把挎包和布袋子放在牆角。
沈如清還沒來得及答話。
陳正則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書,看見他,點了一下頭:「回來了。」
「你怎麼不做飯?你手斷了?嫂子還懷著孕呢!」
陳正則一臉委屈,「我沒不想做,剛才小平安快要睡著了我哄著呢。」
「你最好是。」
沈如清趕緊在旁邊制止了陳靈均這個攪家精的操作。
陳正則趕緊把書放下,走過來彎腰拎起地上一個布袋子掂了掂,轉移話題。
「挺沉。帶的什麼?」
「蘇州的一點特產,還有給平安帶的零嘴。」
沈如清從灶台上端出飯菜擺上桌。
陳正則開了一瓶酒給自己倒了小半杯。
陳靈均洗了手,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端起碗扒了一口飯。
陳平安原本已經快睡著了,在房間裡迷迷糊糊的。
但他聽見了陳靈均說話的聲音,忽然睜大了眼睛。
又聽了幾句,確認是叔叔之後,爬下床從房間裡出來。
搖搖晃晃地走到陳靈均腿邊,一把攥住他的褲子,仰起頭來喊了一聲!
「叔!」
嗓門又亮又脆,屋子裡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陳靈均彎腰把他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他坐穩之後伸手摸了摸陳靈均的下巴,又摸了摸他的鼻子,像是在檢查這個消失了很多天的叔叔是不是完整的。
確定一切正常之後,他放心地把腦袋往陳靈均胸口一靠,不動了。
沈如清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笑了一下:「他這幾天老念叨你。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往你屋裡跑,看見沒人,站在門口愣好一會兒,然後自己轉身回來。」
陳靈均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已經閉上眼睛的小平安,沒有說話,伸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吃完飯沈如清把小平安抱回床上,他翻了個身把大拇指塞進嘴裡,很快就睡著了。
沈如清回來坐下,把陳靈均帶回來的那包酥糖拆開,捻了一塊放進嘴裡嘗了嘗:「挺香的。是蘇州買的?」
「嗯,觀前街上的一家老鋪子。」
陳正則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點了點頭。
他放下酥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了陳靈均一眼:「找到人了?」
陳靈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找到了。娘的親大哥,住在花橋巷,一處老宅。」
沈如清和陳正則對視了一眼。
他們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陳靈均去蘇州前只說了要去找母親的家人,沒有細說。
沈如清輕輕問了一句:「老人家身體還好嗎?」
「還好,一個人住,養了一隻花貓,院子裡種了葡萄。」
陳靈均又喝了一口茶,「跟他住了幾天,吃了好幾頓他做的飯。臨走的時候給他留了兩千塊錢,不知道他會不會花。」
沈如清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
她低頭又拿起一塊酥糖沒有放進嘴裡,只是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回紙包里。
陳正則問了一句:「他有沒有提過娘這邊還有什麼人?」
陳靈均放下茶杯:「娘的姐姐,就是大姨,解放前嫁人去了法國,後來斷了聯繫,不知道還在不在世。舅舅那邊也沒有別的親人了。」
三個人安靜了片刻。
陳正則開口問道:「你有沒有提讓舅舅來北京住?我們養他?」
「提了,舅舅不願意過來。」陳靈均頓了頓,「有機會還是要常去看看,老人家故土難離,不願意來。」
「還有,娘出嫁後再沒回去過,雖然因為是時局不好,但舅舅心裡還是有點介意的。外公走的時候,一直在念叨娘沒在家。」
過了一會兒陳靈均站起來,走到牆角翻出那個布袋子,從底下掏出幾樣東西。
一包麻餅、一盒松子糖、用油紙包著的幾塊桂花糕。
他把桂花糕打開來放在桌上,又從小布袋裡倒出一小堆炒得焦黃噴香的西瓜子:「這是觀前街上買的。平安現在能吃西瓜子嗎?」
沈如清看了一眼:「他還沒那個牙口,給他剝幾個嘗嘗還行。」
她拈起一塊桂花糕低頭聞了聞,「這是真的桂花做的。」
陳靈均靠在椅背上看著嫂子和大哥圍著那幾樣蘇州點心一樣一樣地翻看和品評,伸手從碟子裡拈了一顆西瓜子丟進嘴裡。
小平安在裡屋睡得很沉,呼吸平穩悠長。
第二天上午,他坐在書桌前鋪開信紙研好墨。
第一封寫給舅舅。他提筆想了一會兒,才開始慢慢寫,寫生活瑣事,寫放假了會再去看他。
兩封信都是行楷,好看,舅舅跟小滿應該會喜歡。
寫給林小滿的信他換了一支筆,開頭寫的是「小滿同學」。
他寫的是獅子林的假山、北寺塔頂的風景、怡園池子裡的錦鯉和放在窗口曬乾的那碟桂花。
他寫了一整頁瑣瑣碎碎的日常,寫完收尾時加了一句:蘇州很好,下次還想去,到時候請再帶我去吃楓鎮大面。
他把兩封信分別裝好,貼好郵票出了門。
他把兩封信依次塞進郵筒口。
信封落到底部,發出很輕的一聲嗒,然後郵筒內部恢復了安靜。
他在郵筒前面站了片刻才轉過身,沿著胡同往回走。
下午去了鄭誦先那邊走了走,然後回王榮堂那邊挨揍。
晚上陳平安就鬧著要叔叔給他洗澡,現在能說點短句了。
陳靈均給他洗完澡,順便自己也沖了一下,陳平安已經在床上坐著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