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要出門的時候,陳平安醒了。
準確地說,他是被陳靈均的腳步聲吵醒的。
一歲半的小子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看見陳靈均背著背包往外走,愣了兩秒,嘴一癟,哭出來了。
不是假哭,是真哭。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兩隻手伸著要抱,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叔」。
陳靈均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書包帶子掛在肩膀上,進退兩難。
沈如清正坐在椅子上喝粥,頭也沒抬:「你哄吧,哄好了再走。」
陳靈均把書包放下來,走回去把陳平安從床上撈起來。
陳平安一抓住他的脖子就不鬆手了,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衣領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就是去上個學,周末就回來。」
陳平安不聽,摟得更緊了。
沈如清端著碗看了一眼:「你跟他說這個沒用,他又聽不懂,你上次去蘇州,他在家就這麼哭。」
「那怎麼辦?」
「等他不哭了再走。」
陳靈均抱著陳平安在堂屋裡轉了兩圈。
陳平安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噎,又變成偶爾抽一下,最後不哭了,但腦袋還是埋在陳靈均肩膀上不肯抬起來。
沈母從裡屋出來,看見這架勢笑了一聲:「喲,捨不得叔叔走?」
陳平安聽見外婆的聲音,稍微抬了一下頭,看了一眼,又埋回去了。
陳靈均拍了拍他的後背:「叔周末就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陳平安沒反應。
「帶巧克力。」
陳平安微微動了一下。
「帶那種包金紙的。」
陳平安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
他伸手在陳靈均臉上拍了一下,含糊地說了一句:「巧克力。」
「對,巧克力。你乖乖在家,叔回來給你帶。」
陳平安想了想,大概覺得這個交易划算,鬆開了手,讓沈母把他接過去。
但他眼睛一直盯著陳靈均,看他背上書包,看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喊了一聲:「叔!」
陳靈均回頭。
陳平安把手舉起來揮了兩下。
沈如清靠在椅子上笑了一聲:「行了,祖宗同意了,你走吧。」
陳靈均出了院門,推上自行車,回頭看了一眼。
陳平安被沈母抱著站在院門口,正朝他揮手,小手一張一合的,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
陳靈均騎上車,拐出胡同口的時候想,這小子以後長大了肯定是個精明的,哭完了知道談條件。
從南鑼鼓巷到魏公村,騎車大概四五十分鐘。
陳靈均出發得早,路上車不多。
出了西直門往西走,這條路他騎車去過幾回,不算陌生,但以前是去考試,這次是去報到,感覺不一樣。
校門口比他想像中熱鬧。
彩旗拉著,紅底白字的橫幅上寫著「歡迎新同學」,高年級的學生舉著木牌站在門口,牌子上寫著各個系的名字。
英語系的牌子旁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跟一個新生說話。
陳靈均把自行車停在車棚里,鎖好,背著書包往英語系的接待處走。
「英語系的?」戴眼鏡的男生看見他過來,打量了他一眼,「新生?」
「嗯。」
「錄取通知書帶了嗎?」
陳靈均把信封遞過去。男生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他一眼:「陳靈均?」
「對。」
男生把信封還給他,從桌上拿起一張表格指了指:「先填這個,填完了去那邊交材料。」
他朝旁邊一張桌子努了努嘴,「交完材料領宿舍號和飯票。」
陳靈均低頭填表的時候,旁邊又來了一個新生,瘦高個,背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操著一口帶著山東味的普通話問:「請問英語系是這兒嗎?」
「是這兒。」戴眼鏡的男生說,「錄取通知書拿出來看看。」
瘦高個在包里翻了好一會兒才翻出來,遞過去的時候還有點不好意思:「頭一回出遠門,東西太多,找半天。」
陳靈均填完表交了材料,領到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宿舍號和飯票。
宿舍是六號樓三二六,六人間。
他拿著信封正要走,那個瘦高個追上來:「同學,你也是英語系的?哪個班還不知道吧?」
「還不知道。等摸底考完才分班。」
「摸底考?」瘦高個愣了一下,「還要考試?不是都錄取了嗎?」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估計是分班用的。」
「哦,那還行。」瘦高個鬆了口氣,「我以為又要考一遍。對了,我叫趙德厚,山東濟南來的。你呢?」
「陳靈均。北京的。」
「北京的好啊,你家就在這兒,周末還能回去。我們外地的得等到寒假了。」
趙德厚說著看了看手裡的信封,「你住哪個宿舍?我看看咱倆近不近。」
「六號樓三二六。」
「巧了!我也是三二六!」趙德厚咧嘴笑了,「走走走,一起去找宿舍。」
六號樓是一棟三層高的紅磚樓,外牆上的標語還能看出「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幾個大字。
樓道里已經有不少新生在進進出出,拎著行李扛著被子的都有。
三二六在三樓走廊盡頭。
陳靈均推開門,房間不大,三張上下床分列兩邊,上下鋪,中間一張長條桌。
已經有三個人到了,兩個在鋪床,一個坐在下鋪看書。
坐在下鋪看書的那位聽見門響抬起頭來,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了他們一眼:「新來的?哪個鋪還沒占自己挑。」
陳靈均掃了一圈,選了一張靠窗的上鋪。
趙德厚把包往另一張下鋪一扔:「我就這兒了。」
靠窗下鋪正在鋪床的那位回過頭來,是個圓臉,一笑兩個酒窩:「你們也是英語系的?我也是。我叫錢小海的,上海的。」
「趙德厚,濟南的。」
「陳靈均,北京的。」
錢小海點了點頭:「那咱這屋六個英語系的?可以啊,互相有個照應。」
陳靈均爬上上鋪開始鋪床。
褥子是家裡帶的,薄厚適中,床單是沈如清前兩天洗好曬乾的,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一股肥皂味。
他鋪好床躺上去試了試,木板硬,但習慣了。
枕著頭看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紋,心裡想的是:
陳平安這會兒在家幹嘛呢?應該已經不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