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在上鋪躺了沒一會兒,就被趙德厚喊下來了。
「走走走,輔導員說了,下午三點教學樓前面集合,全班一起去熟悉校園。先去吃飯,食堂開飯了。」
陳靈均從上鋪翻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錢小海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拿著一張剛領的飯票反覆看:「這個粗細糧票怎麼分的?我頭一回見。」
「細糧票買饅頭米飯,粗糧票買窩頭棒子麵粥。」陳靈均說了一句。
錢小海恍然大悟:「那得省著點用細糧。」
三個人一起出了宿舍樓,往食堂方向走。
校園裡到處都是新生,三三兩兩的,有的在找路,有的在聊天,有的蹲在路邊整理行李。
食堂是一排平房,門口排著隊。
打飯窗口開了三個,隊伍往前挪得不算慢。
輪到陳靈均的時候,大師傅看了他一眼,勺子在菜盆里舀了一下,扣在飯盒裡,動作乾淨利落。
三個人端著飯盒在食堂里找了個空位坐下。
趙德厚吃了一口菜,皺了皺眉:「這菜有點淡。」
「山東人吃鹽重。」錢小海說,「我們上海那邊也淡,你過兩天就習慣了。」
趙德厚又吃了一口,還是皺眉,但沒再說什麼,低頭扒飯。
隔壁桌坐了幾個看樣子也是英語系的新生,其中一個戴帽子的正在說話:「我中學學了六年英語,老師是英國回來的,發音還算標準。不知道這個摸底考難不難。」
另一個說:「我學了四年,語法還行,口語一般。」
「你口語一般還叫一般?我才學兩年,我們那中學英語老師自己發音都不標準。」第三個說。
趙德厚嘴裡含著飯,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都挺厲害的啊,學了六年四年兩年的。我才學三年,還是在濟南跟一個教會學校的老師學的。」
錢小海說:「我學了五年。上海那邊外國人多,從小見過一些,但真要說口語,也就是能打招呼的水平。」
趙德厚看了一眼陳靈均:「你呢?學幾年了?」
「挺久了。」
「挺久是多久?」
陳靈均想了想:「從小就學。」
趙德厚沒再追問,低頭繼續吃飯。
錢小海倒是多看了他一眼,但也沒說什麼。
英語這玩意每年都有新的「生造詞」,像陳靈均這種,掌握的詞彙量大概兩三萬個,正常雅思8.0需要掌握4-6萬個,但有些詞是後面生造的,他也忘了一些。
而北外57年這時候,畢業後的詞彙量是六千個,就是後世6級水平。
下午三點,全班在英語系教學樓前面集合。
輔導員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姓李,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歡迎各位同學來到北京外國語學院英語系。今年我們英語系共招收了九十四名新生,分成五個班。在正式分班之前,會有一場摸底考試。考試安排在兩天後,上午八點到十點,地點在這棟樓的二樓教室。」
人群中有人小聲問了一句:「考試難不難?」
李輔導員聽見了,笑了一下:「不難。主要是了解一下大家的英語基礎,方便我們分班教學。大家不用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他又說了一些注意事項:食堂開放時間、水房位置、宿舍管理規定,最後說了一句:「明天上午八點,全體新生在教學樓門口集合,統一去校醫院體檢。體檢完了領教材。解散。」
人群散開的時候,陳靈均正準備回宿舍,忽然聽見有人在後面喊他:「同學,等一下。」
他回頭一看,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手裡拿著一本英文書。
老先生打量了他一眼:「你是陳靈均?」
「我是。」
「王澤民。」老先生伸出手來跟他握了一下,「系裡的老師。你的檔案我看過,提前批考的,成績很好。俄語也考了?」
「考了。」
「法語也學過?」
「學過一些。」
王澤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一句:「好好考。」
說完就走了。
旁邊趙德厚湊過來:「那誰啊?」
「系裡的老師。」
「他認識你?」
「可能看過檔案。」
趙德厚嘖嘖了兩聲:「北京的考生就是不一樣,老師都認識。」
陳靈均沒接話,轉身往宿舍走。
體檢那天早上,全班在教學樓門口集合,排隊走去校醫院。
校醫院也是平房,幾間屋子打通了,擺著幾張檢查床和幾台簡單的設備。
項目不多,身高體重、視力、血壓、心肺聽診、皮膚。
最麻煩的是抽血,排在隊伍前面的一個女生看見針頭就臉色發白,扎完之後坐在椅子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陳靈均排在中間,輪到他的時候挽起袖子,護士扎了一針,抽完血遞給他一根棉簽,頭也沒抬:「按五分鐘。」
他按著棉簽讓到一邊,看見趙德厚在後面排隊,臉色也不太好看。
「怕打針?」陳靈均問。
「不是怕,就是有點暈血。」趙德厚說,「你別說話,讓我自己緩一下。」
陳靈均沒再說話,按了一會兒棉簽,確認不出血了,把棉簽扔進垃圾桶里。
體檢完了回到教學樓,每人領到一摞新書。精讀、語音、語法、寫作……加起來七八本。
陳靈均翻了一下精讀教材,看了看上面的例句和練習,合上了。
趙德厚在一旁翻著語法書:「這語法講得挺細啊,比我們中學的教材詳細多了。」
錢小海在翻語音教材:「這個音標標註用的是英式的?」
「應該是。」陳靈均說。
兩天後摸底考試那天早上,陳靈均到了考場。
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有的在翻書,有的在小聲聊天。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筆放在桌上,等著髮捲。
沒過多久,趙德厚也進來了,在他旁邊坐下,小聲說了一句話:「我聽說法語系那邊不考摸底,直接分班。」
「他們人少。」
「也是。」趙德厚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算了,看也來不及了,就這樣吧。」
監考老師進來了,抱著一摞試卷。
試捲髮下來,陳靈均掃了一遍,語法填空、詞彙選擇、閱讀理解、英譯漢、漢譯英。
題型常規,難度確實不大。
教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翻卷子和寫字的沙沙聲。
陳靈均從第一題開始往下寫,筆速不緊不慢。
語法題沒有猶豫,詞彙題沒有生詞,翻譯題也沒有卡住的地方。
寫到閱讀理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藍,操場上有人在跑步。
然後他低頭繼續寫。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有人交卷了。
陳靈均抬頭看了一眼,是個戴眼鏡的男生,走得很快,卷子放在講台上人就出去了。
緊接著又有人交卷。
陳靈均把最後一道漢譯英寫完,檢查了一遍拼寫和標點,合上卷子站起來。
他把卷子放在講台上的那一摞上面,出了教室門。
走廊里已經站了幾個人,正在聊天。
戴眼鏡的那個男生看見他出來,問了一句:「題目難嗎?」
「不難。」
「我也覺得。」眼鏡男說,「比我想像的簡單。」
又過了大概十幾分鐘,趙德厚出來了,一看見陳靈均就說:「你們都好快啊。」
錢小海也出來了:「還行還行,比我想像的簡單。」
考場裡的人越來越少,到了九點半左右,教室里基本走空了。
成績公布是在兩天後。
那天下午,李輔導員拿著一張貼在公告欄。
一張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五個班的分班名單。
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
陳靈均擠進去看了一眼,在「一班」的名單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下面還有趙德厚、錢小海和那個戴眼鏡的男生的名字。
「一班是高起班吧?」趙德厚在旁邊問。
「應該是。」
那天晚上,宿舍里幾個人閒聊。
錢小海拿著一本剛到手的精讀教材翻了翻,說了一句:「聽說今年的高起班有三個班,四班五班是零基礎的。咱運氣好,分在一班。」
「分在一班也不一定就是好事。」趙德厚趴在床上翻語音教材,「萬一跟不上呢?」
「你跟不上?」錢小海笑了一聲,「你跟不上那誰跟得上?」
趙德厚想了想,翻身朝上鋪喊了一聲:「靈均,你覺得分班考試難不難?」
「不難。」
「那你覺得咱們第一學期的精讀課會講什麼?」
陳靈均想了一下:「先把這學期教材上的課文過一遍,語法點串一下,語音語調糾正一下。差不多就這樣。」
「就這?那跟中學有什麼區別?」
「中學不講翻譯。大學講。」
趙德厚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在消化這個信息,然後翻了個身:「那我得好好學翻譯了。」
錢小海把書合上,關了燈:「睡吧,明天開學典禮。」
陳靈均躺在床板上,閉著眼睛想事情。
開學典禮完了就是正式上課了,也不知道陳平安今天有沒有鬧人。
正想著,門被敲響了。
一個聲音從門縫傳進來:「三二六的,陳靈均在不在?有人找。」
陳靈均從上鋪翻下來開了門。門口站著一個不認識的男生,遞給他一張紙條:「系主任讓你明天早上八點去他辦公室一趟。」
陳靈均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行字:明天早上八點,系主任辦公室。王。
「系主任?」趙德厚從被窩裡探出頭來,「你認識系主任?」
「不認識。」
「那他找你幹嘛?」
陳靈均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