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第二節是語音課，也是課外口語班第一次上課的通知：四點五十，教學樓二樓小教室。
語音課上了一個小時，下課後陳靈均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往二樓走。
小教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講台上站著一個外國人，四十多歲，棕色頭髮，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手裡拿著一本《北京周報》，正在翻看。
他看見有人進來，抬頭笑了一下：「You must be the new students. Come in, find a seat.」
陳靈均在靠前的位置找了個座位坐下來。
沒過多久，人陸陸續續到齊了，一共十二個人。
外國人放下手裡的《北京周報》，走到講台前面：「Good afternoon, everyone. My name is Mr. Harrison. I'm from England. This is an extracurricular conversation class. We'll meet every Friday afternoon at five, for one hour.」
他掃了一眼全班：「I don't have a syllabus for you. No exams, no grades. The only rule is: we speak English here. No Chinese.」
他把手裡的《北京周報》舉起來：「Let's start with something simple. Have any of you read today's news? Tell me something interesting that's happening in the world.」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男生先開口了，說了一段關於國際新聞的報導，語法基本正確，但發音有些生硬，停頓的地方不太自然。
哈里森先生聽完，點了點頭，鼓勵了幾句。
然後他看向其他人：「Anyone else?」
第二個發言的是個女生，說的也是國際新聞，流暢度比第一個好一些，但詞彙量有限，中間卡了幾次。
哈里森先生又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教室，落在陳靈均身上：「What about you? Anything catch your eye in the news this week?」
陳靈均想了一下：「I read an article about the situation in the Middle East. The Suez Canal issue seems to be far from settled, and it's affecting shipping routes globally. The British and French are still trying to maintain influence, but the US is pulling the strings behind the scenes now. Interesting times.」
哈里森先生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點了一下頭，沒有立刻接話。
「That's a very geopolitical take. You follow international affairs closely?」
「I try to. It helps put things in perspective.」
「It certainly does. Your English is excellent, by the way. Where did you learn?」
「Here and there. I've had good teachers.」
他問了一個關於蘇伊士運河後續影響的問題，帶了一點經濟角度的延伸。
陳靈均接住了，又補充了兩句石油航道方面的背景。
幾個同學全程沒插上嘴，等這段對話結束才互相看了一眼。
課後回宿舍的路上，趙德厚問：「那個口語班感覺怎麼樣？」
「挺好。外教是英國人，說話挺有意思的。」
「幾個人？」
「十二個。」
「一班去了幾個？」
「好像五六個。」
趙德厚嘆了口氣：「等下學期我也爭取進。我跟不上也得跟，不然畢業了差距越拉越大。」
陳靈均沒接話，推著自行車往校門口走。
周六下午只有一節寫作課，上完課就可以回家了。
周六下午的課兩點半就結束了。
背包一收，拔腿就走。
陳靈均回宿舍收拾了一下，把一周的髒衣服塞進書包里，帶上幾本要看的書，推著自行車出了校門。
從魏公村騎到南鑼鼓巷，四五十分鐘的路程。
騎到地安門的時候天色開始暗了，路燈還沒亮，胡同里有些人家已經冒出了炊煙的味道。
他把車拐進胡同口，遠遠就看見95號院門口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陳平安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顆糖，正在認真地剝糖紙。
糖紙剝不開，他低頭用牙咬了一下，沒咬動，又換了個角度試了試。
陳靈均把車停在門口，蹲下來：「糖哪來的？」
陳平安聽見聲音，一抬頭，糖也不要了，直接撲過來抱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上面。
「叔！」
沈母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我說怎么半天不進來，一看就是你叔回來了。行了行了，進來吧，飯快做好了。平安等你一下午了，誰勸都不進去，非要坐在門口等。」
陳靈均把陳平安抱起來，單手拎著書包往裡走。
「看叔給你帶什麼了。」
陳平安低頭看著他。
陳靈均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油紙包著的巧克力，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塊巧克力，上面裹著一層亮晶晶的金箔紙。
他抽了一條塞進陳平安嘴裡：「答應你的，包金紙的巧克力。」
陳平安咬了一口，含在嘴裡。
他大概不知道「包金紙」跟普通的有什麼區別，但他知道這是他叔給的。
「走，進去吃飯。」
陳靈均抱著陳平安往裡走。
院子裡，何雨水正在收衣服，看見他點了點頭：「回來了？」
「回來了。」
秦淮茹在中院門口擇菜，見他進來也喊了一聲：「靈均回來啦？」
「回來了。柱子哥在不在？」
「還沒回來呢，今天加了個班。」
陳靈均應了一聲，抱著陳平安進了堂屋。
沈如清靠在椅子上，肚子又大了一圈，看見陳靈均進來笑了一下：「大學生回來了？」
「大學生回來了。」
「大學怎麼樣？」
「還行。課比高中難，但能應付。」
沈如清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包巧克力：「你買這個幹什麼？費那個錢。」
「答應他的。走的時候哭著要，答應了就得帶。」
陳平安坐在陳靈均腿上，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存滿了冬糧的倉鼠。
他的小手攥著陳靈均的食指不放，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叔，吃。」
「叔不吃，你吃。」
陳平安又把巧克力往他嘴邊遞了遞，堅持要給他咬一口。
陳靈均只好低頭咬了一小塊，嚼了兩下，陳平安看他吃了，開心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行了，人到齊了，開飯吧。」
陳正則從裡屋出來，看見陳靈均點了點頭：「第一周怎麼樣？」
「還行。摸底考全對，被選進外教口語班了。十二個人。」
陳正則「嗯」了一聲，沒有多問，在桌邊坐下來，端起飯碗：「吃飯。」
沈如清看了陳靈均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但沒有說什麼。
沈母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下來，看了一眼陳平安手裡的東西：「喲，叔給你帶東西了？怪不得今天這麼乖，坐門口等了一下午沒鬧人。」
陳平安沒理外婆，專心對付嘴裡的巧克力，也不嫌有點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