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裡，東廂房裡屋傳來一聲脆響。
啪！
是巴掌與臉產生了親密接觸。
緊接著是陳正則壓低了但壓不住的聲音：「你打我幹什麼？！」
「讓你不給我放！」
陳靈均被吵醒了，剛要起身去看，就聽見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從外屋跑回來，然後自己的被窩被掀開一角，一團小東西鑽了進來，直接拱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不動了。
陳靈均在黑暗中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團東西，又往裡屋的方向聽了一下，那邊已經沒動靜了。
他大概猜到了發生了什麼，沒有動，也沒有問，伸手把被子重新拉好，輕輕摸了摸小平安的後背。
小平安在他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很快又睡著了。
這孩子記仇不是一次兩次了，跟陳靈均脾氣差不多，但陳靈均可沒教過他打人打臉。
第二天一早，陳正則吃早飯的時候一臉鬱悶，邊吃邊看陳平安。
陳平安壓根不理他，一臉「此事與我無關」的表情。
在那吃饅頭，吃蛋羹，就是不看他爹一眼。
沈如清在旁邊，嘴角已經快要壓不住笑了。
陳靈均吃完早飯，把小平安往身前那布兜里一塞，裹上棉襖，繫緊了帶子。
做叔叔的不能光看著，出門躲躲吧。
小平安被裹得只剩一張臉露在外面，看起來像個球。
陳靈均又拿圍巾在他脖子旁邊繞了一圈，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半張臉也擋住了大半。
「我們去玩了。」
陳正則坐在八仙桌旁邊，端著一碗粥，目光幽怨地目送著這叔侄倆出門。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小平安從圍巾縫裡露出一隻眼睛，飛快地看了他爹一眼，又縮回去了。
張伯駒家今天沒在院子裡待著。
陳靈均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的鳥籠已經收進廊下了，水仙花也端回了堂屋。
張伯駒正坐在八仙桌旁邊，面前一碟花生酥、一壺熱茶，手裡拿著一張報紙。
他看見陳靈均胸口掛著個孩子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快進來，外頭冷，別在門口站著。」
潘素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裡面是剛沖的紅糖薑茶。
她看見小平安被裹成一隻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哎喲，這是你叔把你打包帶過來的？」
小平安的臉從圍巾里掙出來，叫了一聲：「潘奶奶。」
「乖。」潘素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轉身又去倒了一杯熱茶遞給陳靈均，「先喝口熱的，暖暖身子再說話。」
陳靈均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把布兜的系扣解開，把小平安放下來。
拆了一層棉襖，又拆了一層圍巾，最後露出一顆圓滾滾的腦袋。
小平安被拆出來之後站在地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厚棉襖，又看了看陳靈均，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想脫？」
小平安點了點頭。
「屋裡不冷，脫了吧。」
陳靈均幫他把棉襖脫了，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小平安解放了，活動了兩下手臂，然後走到八仙桌前，踮起腳看了看桌上那碟花生酥，又回頭看陳靈均。
「吃吧。」
小平安伸手拿了一塊，沒有急著塞進嘴裡，先走到潘素麵前，舉起來遞給她。
潘素彎下腰：「給我的？」
小平安點了點頭。
潘素接過去咬了一口，又遞迴給他：「好了，我吃了，剩下的你自己吃。」
小平安這才把那塊花生酥塞進自己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嚼了兩下，又伸手去夠碟子裡第二塊。
張伯駒把報紙放下了，端起茶壺給陳靈均續了一杯：「放假了，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打算。在家待著，看看書，練練功。」
「年後有個展覽，書法研究社辦的，你要是沒事，可以過來看看。」
「行。」
小平安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他正專心對付手裡的第二塊花生酥。
他在屋裡轉了一圈，研究了一下窗台上的水仙花。
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又縮回來，再碰一下，確認不會咬人，然後放心地摸了摸整朵花。
潘素端了一碗剛煮好的小圓子出來，放在桌上。
小平安看見了，主動走回來，爬上陳靈均旁邊的條凳坐好，等著一碗薑汁湯圓的到來。
潘素很有耐心的慢慢餵了小平安一整碗湯圓，小平安吃的很安靜，臉上一直帶著滿足的笑意。
下午從張伯駒家出來，陳靈均沒有直接往回走，拐了個彎，帶著小平安去了廠甸廟會。
臘月二十八的廟會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陳靈均在吹糖人的攤前停下來，花兩分錢給他買了一隻小老鼠。
小平安接過去看了半天，沒捨得吃，一直攥在手裡。
往前走了一段，又碰見賣糖葫蘆的。
陳靈均買了一串，舉到他面前。
小平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糖老鼠，又抬頭看了看糖葫蘆，猶豫了一下，張嘴咬了一顆山楂下來，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好吃。」
「好吃就再逛一圈。」
陳靈均抱著他把整條街逛了一遍。
小平安先後品嘗了糖葫蘆、豌豆黃、驢打滾，外加小半碗熱豆腐腦。
等逛到廟會盡頭的時候，他已經吃得飽飽的，精神頭也差不多了。
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地往陳靈均肩膀上歪，但手裡那隻糖老鼠始終攥著沒吃。
太陽偏西的時候，陳靈均抱著他往家走。
小平安窩在布兜里，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糖葫蘆的糖漬。
進了東廂房，沈如清正在收衣服。
看見他回來了，剛想說「你哥等你吃飯等半天了」，就看見小平安窩在布兜里嘴角帶糖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吃過了？」
「廟會上吃了一圈。」陳靈均把小平安從布兜里「拆」出來，這時候小平安也醒了。
小傢伙落了地，自己就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穿過堂屋，推開陳靈均那屋的門鑽了進去。
沈如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
陳正則從裡屋出來，正好看見小平安進屋，又看了看陳靈均：「你倆不吃飯了？」
「都吃過了，廟會上吃飽了回來的。」
陳靈均拍了拍身上沾的糖渣，「我也吃過了，不用管我們。」
他說完也進了那屋，順手把門帶上了。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
沈如清已經噗呲一聲笑出聲來了。
陳正則站在那，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盛好的飯，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沈如清：「他故意的吧？」
沈如清沒有回答，說了一句：「飯涼了，快吃吧。」
陳正則沒有理會，又重複了一句：「他倆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