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倆叔侄躲在被窩裡竊竊私語,嘀嘀咕咕說了半夜,後來陳正則半夜去上廁所倆人才裝睡。
一個在教怎麼坑爹,一個在仔細學習,認真揣摩。
第二天果不其然,倆人都有點睡過頭起不來了,或者說根本不想起床。
陳靈均覺得懷裡抱著個小暖爐挺舒服的。
賴床方面小平安還是定力不夠,他要上廁所。
無奈陳靈均只能給他穿好衣服帶他去洗手間,順便洗漱。
在屋裡認真的教小平安怎麼刷牙,他有專用的兒童牙刷,現在已經刷的有模有樣了。
洗漱完倆人就直接上桌子吃早飯,也不管陳正則什麼眼神了,今天他是不會罵人的,過年了。
陳平安已經忘了昨晚跟叔叔商量好的那些整蠱他爹的細節了。
吃了早飯就在木馬上面玩了。
只是心裡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沒有辦,看了眼叔叔,叔叔正在喝粥,似乎也忘了這件事情。
陳家比別家的過年,有個明顯的區別,他家的門楣上掛著兩塊牌子:光榮軍屬,光榮烈屬。
因此每年劉幹事都會帶著人敲鑼打鼓的送些米麵糧油,還有慰問信和年畫,都是雙份的。
被陳靈均交代過後只是放下東西,簡單說幾句話就走。
那些儀式感,儘量少弄,那些少先隊員少走一家,也少點事,來的時候,給人家塞點糖果零食也是極好的。
今年街道辦馬上成立了,如果不出意外,就是劉幹事做街道辦主任了。
各個師父跟長輩的年禮,自然是早就送過去了。
還有一個事情,需要年前辦了。
五十年代搬家的規矩是:搬走之前,最好給院裡鄰居送點東西辭行,叫「留個念想」。
不用貴重,重在心意,陳家準備開春了搬家,雖然院子裡的人不知道陳家另外建了房。
但哥哥認為禮數還是要到的,嫂子兩次生產,院裡人也都幫了不少的忙。
今天就是過年了,閻埠貴又擺個八仙桌在那「賣」春聯了,收點花生瓜子什麼的當潤筆費。
不拘多少,是個意思就行,沒人讓陳靈均寫春聯,陳靈均也不會做這種事情。
陳靈均給院裡剩下的十幾戶人家都準備了禮物,因為這是陳靈均搬家,所以要陳靈均去送。
東西準備的不多,也不顯眼,空間裡都有,每家兩尺藍布,半斤糖果,有婦女的人家,加一包紅糖。
某家例外,不送。
陳靈均帶著侄兒陳平安,一家一戶的送過去,從前院到後院。
用詞一律是:這幾年多虧了大家照顧,過年了,給大家送點東西。
大夥雖然不懂什麼意思,雖然心裡有點猜測,但陳靈均也不多說,也就沒有問。
禮物不輕不重,陳平安拉著叔叔的衣角,亦步亦趨。
後院聾老太太單獨準備了點心,這人也沒什麼奇怪的,老北京了,她兒子什麼樣,只要不影響陳家,他是不會多說什麼的。
到了聾老太太那屋,老太太接過去,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搬走了也常回來看看。」
陳靈均沒有接話,笑了一下,退出來了。
最後一家送完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陳靈均牽著陳平安往回走,陳平安走在他旁邊,腳步沒有平時那麼輕快。
沉默了一段路,忽然仰頭問了一句:「叔叔,我們為什麼要送東西?」
「因為我們要搬家了。」
「搬去哪兒?」
「後海那邊,那個有大院子、有石榴樹的房子。你去過的,忘了?」
陳平安想了一下,想起來了,「那我們還回來嗎?」
「偶爾回來住住。但你要是想閻解娣他們了,我可以帶你回來玩。」
陳平安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接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走路。
走過前院棗樹底下的時候,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棵棗樹的樹皮,粗糙的,硌手。
但他沒有縮回來,就那樣用手掌貼著樹幹走完了最後幾步,直到夠不著了才鬆開手。
東廂房裡熱氣騰騰,八仙桌上擺著三個涼碟:豬頭肉、拌白菜心、花生米。
沈如清正往桌上擺碗筷,陳旭在裡屋床上睡覺。
陳正則蹲在爐子前下餃子,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汽一股股地往上冒。
「回來得正好,洗手吃飯。」沈如清頭也沒抬。
小平安洗了手爬上凳子坐好,陳靈均在他旁邊坐下來。
餃子端上來了,兩大盤,豬肉白菜餡的。
醋碟擺在桌子正中,旁邊還有一小碗蒜泥。
陳正則把最後一盤餃子端上桌,在沈如清旁邊坐下來,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舉了一下。
可惜沒人響應他,他只好自己喝了一口,說了一句:「過年了,吃飯吧。」
小平安第一個動筷子。
他夾起一個餃子,蘸了一下醋,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但捨不得吐出來,哈了幾口氣嚼了嚼咽下去了。
陳靈均邊吃邊看著小平安。
小平安看來是真的忘了今天要捉弄他爹的事情,一臉懵逼。
算了,大過年的,不要搞事了,安安靜靜吃完飯,幫嫂子收拾好東西,陳靈均就帶著小平安回房間了。
小平安吃完飯就有點犯困,陳靈均給他胡亂洗漱了一下,脫了衣服讓他先上床睡覺了。
他需要給遠方的舅舅寫一封信。
明年,確切的說是今年,經租政策就要鋪天蓋地的展開了,北京先開始,但蘇州那邊也不會慢。
舅舅是依靠房租維生的,故土雖難離,但生存更加重要,到時候的房租是要經一道手的。
那麼能夠給舅舅的又有多少?能不能維持生活?這是個問題。
陳靈均是能每個月寄錢過去,但人不在身邊,諸多不便。
他鋪開信紙,傳統豎式,加水磨墨。
用楷書端端正正的寫下:
舅父大人尊鑒:
年前兩信奉達,諒已收悉。近月蘇州天氣如何?望加衣珍攝。
前信所提經租之事,甥多方打聽,此乃大勢,蘇州推行恐亦不遠。
舅父以房租為生,一旦經租,收入必減。
甥每念及此,輾轉難眠。
甥有一策,請舅父斟酌。
舅父留學法國,專攻建築,梁思成先生與舅父同在建築一途,應為舊識。
甥在北京求學,與梁先生尚能說上幾句話。
若舅父有意,甥可出面尋梁先生一談,看能否借調舅父來京工作。
如此便可名正言順落戶北京,糧票戶口一併解決。
另有一事。甥在後海另置一宅,開春後全家搬入。
南鑼鼓巷老宅空出,無人看管,恐生枝節。
舅父若來京,可住後海新宅,對外只說是暫住南鑼鼓巷老宅幫甥看房。
如此一則可解甥房屋空置之虞,二則舅父在京亦有安身之所,兩全其便。
舅父一生清高,不求於人。
但今時勢如此,獨居蘇州終非長策。
甥在京諸事已漸穩妥,舅父來京,甥晨昏定省,也好盡一份晚輩之心。
母親若在世,想來也不願舅父孤身一人。
此事不急,舅父且細細思量。
若有意動,回信告知,甥即著手安排。
專此奉稟,恭請
福安
靈均 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