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陳靈均起了個大早。
他用冷水洗了把臉,換上一身整齊的新衣服,對著鏡子把衣領翻整齊。
小平安還在被窩裡蜷著,小孩子貪睡,這會兒叫都叫不醒。
陳靈均沒有叫他,輕手輕腳地掩上門,嫂子準備了早飯。
三個人吃完,隨大流在院內給各家拜了年。
陳靈均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在胡同口的郵筒把信寄出了。
第一站先去的張伯駒家。
張伯駒剛吃完早飯,正坐在廊下喝茶曬早晨的太陽。
看見陳靈均推門進來,他放下茶杯,等著陳靈均走到跟前,拱了拱手,說了一句:「過年好。」
「過年好。給您拜年了。」
陳靈均沒有行大禮,張伯駒也不講究這個,兩人在堂屋坐下來,喝了杯茶。
張伯駒問了幾句小平安的情況,陳靈均一一答了,也跟潘素阿姨聊了幾句。
坐了一盞茶的功夫,陳靈均起身告辭,說還要去別處。
張伯駒也不留他,潘素阿姨說了一句:「得空帶平安過來玩。」
「知道了。」
第二站是王榮堂家。
院門沒關,陳靈均推門進去的時候,王榮堂正在院子裡打拳。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練功服,在臘月的冷風裡一招一式走得虎虎生風,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看見陳靈均進來,他沒有停下來,打完一套才收勢,接過陳靈均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把臉。
「過年好,師父。給您拜年了。」
「嗯。吃飯了沒有?」
「吃了。」
「進屋坐。」
王榮堂的屋子不大,陳靈均脫了鞋,在椅子上坐下來。
王榮堂給他倒了杯熱水,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句:「最近練功沒落下吧?」
「沒有。每天早起走兩圈。」
「嗯。」王榮堂點了點頭,「開春了天氣暖和了,到時候給你加兩路新東西。」
陳靈均應了一聲。在王榮堂這裡坐了不到一刻鐘,沒有廢話,拜完年喝了杯水就出來了。
第三站是鄭誦先家。
鄭誦先家的門虛掩著,陳靈均推門進去的時候,鄭誦先正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攤著一幅字,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在欣賞自己剛寫的東西。
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來了?」
「來了。師父過年好。」
陳靈均在八仙桌旁邊站定,端端正正地給鄭誦先拜了個年。
鄭誦先「嗯」了一聲,放下茶杯,把那幅字往他那邊推了推:「你看看這個。」
陳靈均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副對聯,上聯「讀書隨處淨土」,下聯「閉門即是深山」,行書,筆畫乾淨利落。
他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好字。」
「好在哪兒?」
「收得住。每一筆都收得住。」
鄭誦先沒有接話,把對聯捲起來遞給他:「給你的。回去貼在新房子門口。」
陳靈均接過來,道了謝,退出客廳。
鄭誦先沒有送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陳靈均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有空多練練字,別光顧著念書。」
「知道了,師父。」
把對聯收進空間,到時候可以貼在自己主房門口。
第四站是王世襄家。
王世襄住的地方離鄭誦先家有點遠,芳嘉園大家應該都知道。
但陳靈均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今天的氣氛跟平時不一樣。
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有的在抽菸,有的在聊天,屋裡傳出說話聲和笑聲,熱鬧得像在開什麼聚會。
他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看見屋裡坐著五六個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有人正圍著一件放在桌上的青銅器討論著,旁邊還攤著一本翻開的拓片冊子。
王世襄坐在八仙桌正中間,手裡端著一杯酒,正在跟旁邊一個人說著什麼。
那人戴著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手裡也端著酒杯,兩人正低著頭研究桌上那件青銅器的銘文,討論得很投入。
陳靈均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直接擠進去。
他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趁王世襄起身給人添酒的空檔,走到他身邊低聲喊了一句:「王叔。」
王世襄回頭看見是他,臉上露出一點意外:「靈均?過年好過年好。進來坐。」
「王叔過年好。我想跟您說幾句話,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王世襄看了他一眼,放下酒壺,跟桌上的人打了個招呼,帶著他進了旁邊一間安靜的書房。
書房不大,一張書桌,兩把椅子,牆邊堆著幾摞書和拓片,窗台上放著幾個瓦當,空氣里有淡淡的墨香。
「什麼事?你說。」
陳靈均在書桌前站定,把舅舅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沒多說,沒用修飾,就是舅舅當年留學法國學建築,跟梁思成在建築這條路上算是同道。
如今年紀大了,一個人在蘇州,經租政策下來,房租收入就要斷了,也想接舅舅過來奉養,想到了這麼一條路。
王世襄一手插在褲兜里,背靠著門框,安靜地聽完了。
聽完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把另一隻手也插進口袋裡,換了條腿站著。
靠在門框上想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梁先生那邊,我找個機會遞個話過去。成不成的我不敢打包票,但你舅舅既然是正經學建築出身的,又在蘇州工專教過書,履歷上應該挑不出毛病。」
「有您這句話就夠了。」
「你別抱太大希望,我也是試試。」
「我知道。」
王世襄沒有再多說,拍了拍陳靈均的肩膀:「行了,大過年的不說這個了。走吧,出去喝杯酒再走。」
陳靈均笑了一下:「我就不喝酒了,這裡人也不太熟悉,就先回去了。」
王世襄也不勉強,送他到院門口。陳靈均推著車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王世襄已經轉身回了堂屋,屋裡那幾個人還在討論那件青銅器,說話聲和笑聲混在一起,隔著院子傳出來。
他騎上車,沿著胡同往外走。
找王世襄是因為他與梁思成有舊。
王世襄出身書香門第,父親王繼曾是外交官,母親金章是畫家。
他本人早年就讀於燕京大學,畢業後曾在梁思成主持的中國營造學社工作過一段時間,從事古建築和文物研究。
後來他又去了故宮博物院,但跟營造學社那批人的關係一直沒斷過。
可以說,陳靈均在四九城,通過幾個師父和長輩,能跟任何著名的人搭上線。
是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