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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你是人間四月天

2026-08-05 22:06:33 作者: 我是大撕兄

  王世襄那邊暫時沒有給陳靈均回復,陳靈均卻在破五那天遇上了一個故人。

  確切來說,故人之子。

  正月初五的琉璃廠,比平時安靜些,但年味還在。

  有些鋪子初六才開張,榮寶齋卻已經開門了。

  這是老規矩,過年期間做的是文人墨客的生意,來逛廟會的多半是有些閒情的人,不會空手而歸。

  陳靈均推門進去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鋪子裡炭火燒得正旺,一股墨香和舊紙的味道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掌柜的站在櫃檯後面,正低頭拆一封新到的信,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見是陳靈均,臉上浮起一層熟客才有的笑意。

  「靈均來了?過年好。初三就念著你要來,今年新到了一批徽墨,你來看看合不合用。」

  「掌柜的過年好。」陳靈均走到櫃檯前,接過掌柜遞過來的墨錠。

  在手心裡掂了掂,又湊到鼻尖聞了一下,翻轉過來看了看底下的款識,確認了出處,才放回櫃檯上,「拿幾塊。再給我拿兩刀六尺的淨皮。」

  「有有有,昨天剛到的貨,給你留著呢。」

  掌柜轉身去裡間取紙的時候,陳靈均才注意到櫃檯另一端站著一個年輕人。

  那人背對著他,正在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

  身形清瘦,穿著一件灰藍色棉袍。

  陳靈均掃了一眼他的側臉,眉骨的弧度和眼尾的線條,像一把合上的摺扇在某一刻忽然展開,讓人停了一下。

  

  但他說不上來那股熟悉感從哪兒來,也沒有多想,收回目光,等著掌柜拿紙出來。

  掌柜抱著一捲紙從裡間出來,在櫃檯上攤開一角讓陳靈均驗看,又扭頭朝那年輕人喊了一聲:「梁同志,您要的那方舊硯找到了,您過來看看?」

  年輕人應聲轉過身來。

  陳靈均的目光正好從紙上抬起,和那年輕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這一眼讓他頓住了。

  那個眉眼的弧度他見過,不是在照片上,是活生生的人。

  三年前,同仁醫院的病床前,林徽因先生靠在枕上跟他說話的時候,眼尾就是這個弧度。

  疲憊的、瘦削的,但帶著一點溫度。

  那年輕人也看了他一眼。

  沒有打量,沒有試探,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是問句的話:

  「陳靈均。」

  陳靈均拱了一下手:「閣下是?」

  「梁從誡。」他報了名字,沒有多解釋,又看了陳靈均一眼。

  那目光不是生人相認的好奇,而是一種「終於見到本人了」的確認!

  像是心裡存放了幾年的幾塊碎片,在這一刻終於拼上了。

  梁從誡確實是先知道陳靈均這個名字的。

  三年前,母親住在同仁醫院的時候,他去看她。

  那天下午他推開病房的門,看見母親靠在床頭,手邊放著一張紙,上面寫滿了批註。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首詩的批註,除了母親的字外,他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字。

  字寫的極好,但似乎帶著情緒。

  「今天來了一個有意思的孩子。」

  母親靠在枕上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很少在她臉上出現的欣賞。

  「長相極好,貴公子的氣派,就是年紀輕輕心事太重,帶了一肚子憤懣來。跟我一起批註了一首舊人的詩。」

  她沒有多說其他,「叫陳靈均。」

  梁從誡記住了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母親誇他長相好,是因為母親很少用那種語氣評價一個人,尤其是評價一個初次見面的少年人。

  過了一年,他在學校接觸到一批新編的明史資料,翻閱作者名單的時候,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陳靈均。

  他當時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一個寫出明史的人,和一個去醫院找母親談詩的人,在他心裡慢慢地變成了同一個人。


  後來又聽圈子裡的人提起,說鄭誦先先生早幾年就收了一個年紀很小的弟子,天分極高,名字也叫陳靈均。

  梁從誡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但那一句「陳靈均」,語氣裡帶著的熟悉感,已經足夠讓對面的人明白——他們不是陌生人。

  陳靈均站在原地,拱著手沒有立刻放下來。

  他聽懂了。

  「我聽母親提過你。」梁從誡補了一句,語氣很淡,就像在說一件存放了很久、終於有機會拿出來的事,「她說你當年跟她一起批註了一首詩。」

  梁從誡頓了一下,「那張紙她留了很久。」

  鋪子裡安靜了一息。

  掌柜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托著那方硯台,沒有催。

  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這個鋪子裡重逢、相識、告別,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

  梁從誡先轉開了話題。他低頭看了看掌柜手裡那方硯台,接過來驗了驗石質和下發墨的手感,點了點頭,付了錢,包好夾在腋下。

  陳靈均也把紙和墨結了帳,兩人幾乎是同時邁步出了榮寶齋的門。

  琉璃廠的街上人不多,兩人並肩走了幾步,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要往哪個方向去,就那麼自然地一起走了下去。

  梁從誡先開口的:「你現在在哪兒念書?」

  「北外。英語系。」

  「英語系?」梁從誡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歷史其實更好,為什麼想著念英語?」

  「其實我更喜歡建築學,但我想出去看看,現在這個年景,只有這條路走的通。」

  梁從誡訝異於這個少年的通透,他走了幾步,又說了一句:「我喜歡歷史,歷史更有厚重感,我父母都是學建築的,但我不喜歡。」

  陳靈均沒有讓話掉在地上:「我知道,你還在試卷上寫下『我不喜歡建築,我喜歡歷史』。」

  兩人相視一笑,兩人差距九歲,此刻其實也不重要了。

  到了分開的路口,梁從誡往東邊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改日得空,來家裡坐坐。勝因院12號,你到清華一問就知道。」

  陳靈均拱了一下手:「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梁從誡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轉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灰藍色的背影夾在琉璃廠灰撲撲的街景里,很快就成了遠處的一個輪廓。

  陳靈均沒有急著走,他站在琉璃廠街口,把手裡的淨皮紙從左手換到右手。

  他沒有想到今天會遇上林徽因先生的詩的主角,沒有想過會這麼一見如故,兩人不需要太多言語,就已經對上了頻道。

  這很陳靈均,也很梁從誡,人間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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