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陳靈均一大早就帶著小平安去了張伯駒家。
潘素阿姨叫人捎了話過來，說家裡做了桂花糕，讓帶小平安過來玩。
陳靈均正好閒著，把小平安往布兜里一塞，跟沈如清打了聲招呼就出了門。
沈如清正在給陳旭換尿布，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中午回不回來吃飯？」
「不一定，看情況。」
「那你早點回來，別讓平安再禍禍你張伯伯的書房了。」
「知道了。」
陳靈均應了一聲，掀開門帘出去了。
他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前院傳來了腳步聲。
來人停在東廂房門口，看了看門楣上的兩塊牌子，然後敲了敲門框。
沈如清正在屋裡疊尿布，聽見敲門聲把尿布放下，攏了攏頭髮走到門口掀開門帘。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藍布棉襖，戴著眼鏡，氣質斯文，不像是附近胡同里的人。
他旁邊站著一個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合身的棉襖，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臉。
眉眼極好看，站得不太自在，像是被大人帶來串門的孩子。
「請問，這裡是陳靈均的家嗎？」中年男人開了口，口音帶著明顯的南方腔調。
沈如清打量了他一眼：「是，您是？」
「我姓林，從上海來的。」中年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但沒有急著遞過去，「陳靈均在不在？我受他舅舅所託，帶了一封信過來。」
沈如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又往他身邊那個姑娘臉上掃了一眼，心裡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她沒有接過信，側身讓開了門口：「他不在，帶孩子出去串門了，我是他嫂子，您先進來坐，別在門口站著。」
她回頭朝裡屋喊了一聲，「正則！有客人！」
陳正則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抱著陳旭，剛才正在哄他睡覺。
他看了門口一眼，也愣了一下。
「請進請進，外頭冷。」陳正則側身把人讓了進來。
林父跨進門檻，在八仙桌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
林小滿跟在他身後，也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然後垂下來看著桌面。
沈如清給他們各倒了一杯熱茶，在對面坐下來。
她沒有急著問話，先打量了一下那姑娘，眉眼清正，坐姿端正，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您從上海來的？」沈如清把茶杯往他們面前推了推，「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對。」林父接過來端在手裡，「我到軋鋼廠辦點公差，順便帶小女來北京看看。」
他看了林小滿一眼，「小滿，叫人。」
林小滿抬起頭來，看了沈如清一眼，又看了陳正則一眼，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陳大哥好，嫂子好。」
沈如清笑了一下，應了一聲「誒」，心裡那幾分猜測已經落了地。
陳正則把已經睡著的陳旭放回床上，出來在林父對面坐下：「林叔叔在軋鋼廠做什麼工作？」
「我是華東建築設計院的，這次過來是參與一個車間的擴建項目。年前就定了行程，正好陳靈均的舅舅托我帶封信，我就順路送過來了。」
「您跟我舅舅認識？」
「老熟人了。」林父沒有多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量了一下堂屋。
沈如清出門朝穿堂屋那邊看了一眼。
正好看見秦永華從中院走出來，她喊了一聲：「永華！」
秦永華小跑過來：「嫂子，什麼事？」
「你去後海南沿26號跑一趟，跟靈均說家裡來客人了，讓他趕緊回來。就說蘇州來人了。」
沈如清補了一句，「讓他別磨蹭，快些回來。」
秦永華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了。
沈如清回到屋裡重新坐下，笑著對林父說：「已經讓人去叫了，您稍坐一會兒。」
她又看向林小滿，「小姑娘多大了？」
「十六了。」林小滿回答。
「讀高中了？」
「嗯，在蘇州讀高二。」
「成績怎麼樣？」
林小滿被問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回答得很穩：「還可以。」
沈如清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又給她續了回茶。
張伯駒家那邊，陳靈均正坐在堂屋剝花生吃，小平安蹲在地上玩鐵皮青蛙。
秦永華進來的時候，陳靈均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靈均哥，你快回去！家裡來客人了！嫂子說蘇州來人了！」
陳靈均手裡的花生停在半空，然後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碎皮，站起來把小平安從地上撈起來。
「知道了，這就回。」
他把小平安往布兜里一塞，跟張伯駒打了聲招呼：「張伯伯，家裡來了客人，我先回了。」
張伯駒正坐在喝茶，聞言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潘素從裡屋出來，也說了聲：「空了再帶平安過來。」
「好。」
陳靈均抱著小平安快步往回走，沒有跑，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進了胡同口，拐進95號院的時候，聽見東廂房裡面傳來說話聲。
他走到門口站定，掀開門帘往裡看了一眼，八仙桌旁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正端著茶杯跟陳正則說話。
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側對著門口，正低頭聽大人們說話。
那人像是感覺到了門帘掀動帶進來的冷風，抬起頭來，正好跟陳靈均的目光對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兩人都停了一拍。
她先反應過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一個笑。
「陳靈均同學。」她先開了口，聲音不大。
陳靈均沒有理她，先跟那個中年男人打了個招呼：「叔叔好。」
然後才跟林小滿打招呼，「小滿同學。」
林父沖他點了點頭，當作回應。
陳靈均把小平安放下來，在旁邊坐下。
端端正正的，無視了哥哥嫂嫂略帶揶揄的目光。
小平安自然是不會打招呼的。
他只是看了林父一眼，就走到......林小滿旁邊，清脆的叫了聲「姐姐好。」
然後就拉著林小滿的手不放了。
林小滿看到小平安，乾脆把他抱起來坐在腿上。
林父見狀也沒有多廢話，把一封信遞了過來。
陳靈均看了一眼，是舅舅寄來的信，但他沒有急著打開，而是跟林父閒聊起來。
沈如清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見他們聊得差不多了，站起來說了一句：「林叔叔，你們先坐著聊，我去張羅午飯。」
林父聞言放下茶杯，擺了擺手：「陳家媳婦別忙，我們坐一會就走，軋鋼廠那邊還有事。」
「有事也不差這一頓飯的功夫。」沈如清已經走到柜子前，拉開櫃門看了一眼存貨，「您從上海大老遠過來，連頓飯都不吃就走，回頭舅舅知道了要說我們陳家不懂禮數的。」
林父還要推辭，陳正則也開了口：「林叔叔，留下來吃個便飯。正月里家裡年貨現成的，添幾個菜不費事。」
她抬頭看了父親一眼，沒有說走也沒有說不走。
林父把茶杯放下了：「那就叨擾了。」
沈如清動作利落，轉身就去爐子前忙活了。
她心裡應該已經盤算好了待會兒的菜色，嘴裡也沒閒著：「小滿，你喜歡吃什麼菜？家裡有魚，有肉，還有臘腸，你們蘇州人愛吃甜的，我做個糖醋排骨你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