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清的動作確實利落。
不到一個小時,八仙桌上就擺好了菜。
一盤糖醋排骨,一盤紅燒魚,一盤臘腸炒蒜苗,一碗蛋花湯,外加一碟花生米和年前炸好的藕夾。
菜色不算豐盛,但正月里待客,該有的都有了。
當然,在家待客,盡禮即可,如果去外面飯館請客吃飯,倒也不是花不起錢。
只是太外道了!
陳正則招呼林父入座,沈如清給小平安盛了一碗飯放在他面前。
陳旭還在睡覺,暫時不用理會。
林小滿挨著林父坐下,陳靈均坐在她正對面。
吃飯的時候陳靈均沒怎麼動筷子,先給林父倒了一杯酒。
年前張伯駒送的那瓶竹葉青,他一直沒開封。
林父接過去看了一眼酒色,聞了一下,點了點頭:「好酒。」
「林叔叔懂酒?」
「談不上懂,能喝一點。」
陳靈均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敬了一下,然後隨口問了幾句軋鋼廠擴建項目的事。
林父一一回答了,語氣平淡,用詞準確,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也不帶任何情緒波動。
問到他專業範圍內的事,他回答得很快,幾乎不需要思考。
問到項目以外的事,他頓一下,說一句「這個我不太了解」,就不再往下接了。
陳靈均幾杯酒下去,心裡已經有數了——典型的理工男性格。
邏輯清晰,界限分明,不聊自己領域之外的話題,也不寒暄。
這種人你跟他聊技術他能跟你聊一天,你跟他聊閒天他兩句就把天聊死了。
舅舅托他帶信,不是因為他跟舅舅多聊得來,是因為他靠譜。
答應的事一定會辦到,不多問,也不多管。
這種套話技能很簡單,富二代出身的他壓根不用學。
陳正則也敬了幾杯酒,雖然他話不多,但也看的出弟弟在做什麼。
橫了他一眼,沒說話,倒是沈如清笑了笑,也沒說什麼。
一家子都是聰明人,平時倒不在意這些,今天難得有客人。
林小滿坐在旁邊,低著頭吃飯,但耳朵一直豎著。
她聽了一會兒,漸漸品出不對來了。
她父親每一句回答都很正常,但陳靈均問的那些問題有問題。
從項目性質問到設計周期,又從設計周期問到院裡的人員配置和出差安排。
看似隨意的閒聊,實際上已經把林父這次出差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了。
放在後世,一個商業間諜都沒他這麼專業。
她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陳靈均正端著酒杯跟林父說話,臉上表情毫無破綻。
林小滿沒有當場說什麼,但她在桌底下輕輕踢了一下陳靈均的鞋尖。
陳靈均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像是沒感覺到。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了一句:「林叔叔這次在北京待多久?」
「看項目周期,可能需要十來天。」
「那正好。」陳靈均放下筷子,「小滿第一次來北京吧?您白天在廠里忙,她一個人在招待所待著也無聊。這幾天我反正還沒開學,可以帶她到處走走。故宮、天壇、北海,都轉轉。」
林父想了想,看了一眼林小滿。
林小滿低著頭吃菜,耳朵尖已經紅了,但臉上表情很鎮定。
林父大概也覺得女兒一個人在招待所待十來天不是辦法。
有個熟人帶著出去走走也好,陳家人也不是外人,可以信任。
便點了頭:「那就麻煩靈均了。」
「怎麼會麻煩?本當如此。」
林小滿在桌底下又踢了他一下——這次稍微重了一點。
陳靈均還是沒有理她。
吃過午飯,沈如清收了碗碟,又給林父續了一回茶。
林父坐了一會兒,看了看手錶,站起來說:「下午廠里還有個會,得先回去了。今天叨擾了。」
陳靈均也站起來:「我送你們。」
他囑咐了幾句小平安,把他塞給他哥。
披上棉襖,跟著林父和林小滿出了院門。
一路走到公交站,林父走在前面,陳靈均和林小滿並排走在後面。
兩人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都沒有說話。
快要到站的時候,林小滿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剛才在飯桌上,套我爹的話。」
「沒有的事,就是閒聊而已。」
「你問得跟閒聊似的,你當我聽不出來嗎?」
陳靈均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嘴角動了一下。
公交車來了。林父先上了車,林小滿跟在後面,上車站穩之後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說了一句:「明天什麼時候?」
「九點。我在軋鋼廠門口等你。」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轉身往車廂里走了。
公交車開走了,陳靈均站在站台上等了一會兒,直到那輛車的影子拐過街角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東廂房的時候,沈如清看他進來,問了一句:「送走了?」
「嗯。明天帶她去逛逛。」
沈如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但什麼都沒有說。
陳靈均回到自己那屋,關上門,把那封信從懷裡取出來。
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來。
舅舅的字跡沉穩如舊,筆力不散,看不出匆忙的痕跡。
靈均吾甥:
前接來書,展讀再三。
經租事已動,花橋巷這邊上個月來人量過房子了,沿街那幾間已經登記在冊。
意料之中,不算意外。
你信中提議的事,我想了幾日。
不為你說的那些道理,只為一點——你母親如果在世,大約也不願見我一個人在此終老。
林工此番赴京公幹,正好托他帶信。
他是靠譜的人,交給他放心。
我這邊還有一些雜事要料理,房子要鎖,書要打包,還有一隻貓要託付給人。
等諸事妥當,我再定北上的日子。
你且安心讀書,不必掛念我。
其餘的事,見面再談。
舅父 祖泓
戊戌年正月初五
看來舅舅已經同意北上北京了,他的事情就要抓緊辦了。
其實事情不難,甚至等不等王世襄都可以。
畢竟也認識了梁從誡,但做事不是這麼做的。
如果你請託了熟人一件事,那麼在他沒有正式答覆你之前,即使你有更好的渠道去做,那也最好不要去做。
但這也有一個時間,他若敷衍你,你等不來信,那才可以。
王世襄不是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