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來玩,自然要拍點照片什麼的,那就需要一個相機了,陳靈均想買這個也很久了。
普通貨色他是看不上的,空間裡倒是有,但都是數位相機,帶後視屏,但你能拿出來用嗎?
小平安小的時候還能用手機或者相機拍幾張,現在不一樣了。
55年萊卡發行的m3,就是他的理想型,後世有個60周年的M-a,外形極其相似,但他沒有。
而且使用風險極大,懂行的一眼就能認出來。
膠捲倒是幾十年一直沒有變過,135型,36張,偶爾給你多個一張兩張不奇怪。
當然,裡面的藥水成分是肯定有改變的。
想新的m3也簡單,去王府井的紅光照相器材商店就行,但你除非去偷,不然你買不到!
買個新相機,對一個購買者來說代表著什麼?
漫長的等待過程,然後,被拒絕。
委託行?別鬧,這不是錢的事,這是運氣問題。
沒有辦法,只能去找張伯駒了,他手裡資源(敗家子)多,騎車去。
老張對陳靈均又轉回來有點費解,但聽說他的目的後,卻也沒有笑他。
有什麼可笑的?誰知道這小子什麼時候冷不丁的給你來一刀,這誰受得了?
張伯駒沒有這個渠道,但他也指了條明路,王世襄。
正好也要問問那件事情的進度,其實那事不難,後面你們就知道了。
路上經過照相館,買了幾卷膠捲,愛克發的。
到了王世襄的家,他正在整理那些明清家具。
聽聞陳靈均的來意,他給了兩個黑市頭子的信息,並且告知梁思成那邊隨時可以去。
王世襄介紹的不是那種賣糧油米麵之類的,打劫不了,人家也講規矩,第一個沒有信息,但也不奇怪。
在第二個那裡,他找到了賣主,一套成色還不錯的M3套機!
幾番拉鋸過後,陳靈均花了1200買到了這個相機!
接過皮箱,陳靈均先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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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硬質皮箱內,臥著機身與兩支鏡頭。
熱靴後方的「MP118」編號清晰可見,黑漆機身在邊緣和過片扳手處透露著隱約的銅色。
原廠兩支鏡頭是summicron-M50mm f/2與更加珍貴的M50mm f/1.4。
快簾門平整,取景器通透,57年生產!
拿出機子試了試,功能完好,掃描開啟,沒有問題。
這不是一台普通的M3,陳靈均沒有猶豫,根據成三破二的規矩付了36塊的中介費,帶著相機就騎車回去了。
可能有人覺得貴,但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有也是以後的事情了。
後世就這組相機的價格,今天買的價格乘以一萬到兩萬就行。
黑漆本來就比普通版的貴,何況這編號跟鏡頭也是很珍貴的。
平時用m50f/2就行,至於他怎麼知道這些?
前女友唄,所謂窮玩車富玩表,攝影窮三代,單反毀一生,但他確實有過這樣的女朋友。
順帶也知道了一些常識,比如這大名鼎鼎的黑漆徠卡M3。
次日一早,陳靈均騎著陳正則的自行車出了門。
軋鋼廠招待所在東直門外,騎車過去不算遠。
他到的時候林小滿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換了一件藏藍色的棉襖,圍巾換了條淺灰的,手裡拎著個小布包。
看見陳靈均騎著車過來,她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還騎車來了。」
「騎車方便。」陳靈均拍了拍后座,「上來吧,從這兒騎到故宮沒多遠。」
林小滿看了后座一眼,猶豫了一瞬,然後側身坐了上去,一隻手扶著后座邊緣。
「扶穩了。」
「嗯。」
兩人騎車上路。北京的正月風大,但天晴得不錯。
從東直門拐上內大街往西走,一路經過北新橋、交道口,路面漸漸熱鬧起來。
從地安門拐向南,沿著景山東街騎了一段,灰瓦紅牆漸漸出現在冬日的薄霧裡。
陳靈均在筒子河邊找到一處能鎖車的地方,把車鎖好,帶著林小滿往午門走。
門票一人一角,他付了錢,兩人並肩穿過午門的門洞。
進了太和門之後,視野一下子打開了。
寬闊的漢白玉御道向前延伸,盡頭是層層疊疊的漢白玉欄杆和巨大的宮殿輪廓。
廣場上人不多,偶爾幾個零星遊客和幾個拿著掃帚的清潔工。
林小滿站在太和門門洞裡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往裡走。陳靈均也沒有催她,站在旁邊等著她看完。
「比我想像的大。」林小滿收回目光,轉頭看了他一眼,「蘇州的園子小,一步一景。這兒是一片把你壓住的敞亮。」
「那不一樣,兩種路子。」
兩人沿著中軸線一路往裡走。
陳靈均偶爾停下來給她講幾句:哪座殿是做什麼用的,哪塊匾是誰提的字。
林小滿多數時候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不深,像是怕問多了打斷他的興致。
走到乾清宮前面的台階上時,陳靈均停下來,從挎包里拿出相機,對準乾清宮的大門。
取景框裡漢白玉台階在早春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冷調的青白色,他按了一張。
然後轉過來對準林小滿,她正站在台階下面,圍巾被風吹起來一角,手搭在眼睛上方擋光,微微眯著眼看不懂他在拍什麼。
快門響了一聲。
林小滿放下手:「你拍我?」
「拍了一張。」
「我還沒準備好。」
「抓拍的才好看。」
沿著御道穿過乾清宮,從坤寧門出來進了御花園,假山嶙峋,幾棵老松姿態遒勁,遠處能望見景山上的萬春亭。
園裡沒什麼人,石縫裡長著幾叢枯黃的草,牆角背陰處還殘留著前兩天的薄雪。
兩人穿過堆秀山前面的石子路時,陳靈均的腳步慢了下來。
前面有一座小亭子,檐角下面站著兩個人,正在往斗拱上搭尺子。
其中一個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袖口沾著灰,手裡抱著一捲髮黃的圖紙。
旁邊一個年輕人扶著竹尺,仰著頭在測量飛檐的弧度。
陳靈均放輕了腳步,沒有繼續往前走。
林小滿也跟著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兩人沒有注意到他們。
抱圖紙的中年人蹲下來把圖紙攤在石凳上,用鉛筆在上面畫了一道線,直起身來往後退了兩步,眯著眼看了看頭頂的飛檐,又上前一步把圖紙上的線條改了一筆。
旁邊那個年輕人問了一句:「雷師傅,這個角是不是比原來的緩了一分?」
中年人頭也沒抬:「原樣是三分,但檐角下垂了,得收一收。以現在的情況走。」
陳靈均在幾步之外站著,沒有說話。
也沒有上前打擾,站了一會兒,轉身輕聲走開了。
林小滿跟上來,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兩個人的方向,然後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剛才那個師傅姓雷?」
「應該是。」陳靈均說,「御花園這幾座亭子在修,宮裡有專門的修繕班子在盯著。」
林小滿又回頭看了一眼,她沒有再多問,跟著陳靈均出了神武門。
陽光正好照在神武門的紅牆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斜斜地拉長在石板地上。
陳靈均在門口的台階上站定,回頭看了一眼林小滿,舉起相機,也不等她反應,又拍了一張。
她站在紅牆前面,圍巾被風吹起來,一隻手攏著被風揚起的頭髮,臉上帶著一點「又拍我」的表情,但沒有躲。
「中午了。」陳靈均放下相機,「帶你去吃飯。」
「吃什麼?」
「東來順。」
兩人騎著車往王府井方向去。
東來順的炭火鍋子端上來的時候,銅鍋中間的白湯已經開始翻滾了。
陳靈均端起那盤手切羊肉,用筷子撥了大半盤下去,肉片在沸湯里翻了幾翻就卷了邊。
他用漏勺撈起來放在林小滿面前的碗裡,然後給自己也撈了一勺。
林小滿低頭嚼了一片,沒有說話,但筷子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