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來順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好走到頭頂偏西的位置。
陳靈均推著車,林小滿走在他旁邊,兩人沿著王府井大街往北走了一段。
「下午有事嗎?」
「沒有。你有什麼安排?」
「帶你去個地方。」他跨上車,等她坐穩了才蹬了一腳,「離這兒不遠,騎車一刻鐘就到。」
兩人沿著南池子往北騎,經過景山公園門口,拐上地安門西大街的時候,林小滿忽然在后座上說了一句:「我聽見冰裂的聲音了。」
「什剎海的冰。」陳靈均沒有回頭,「沒裂,那是人家滑冰的聲音,開了春冰才開始化了,但現在還能站人。」
他在路邊停好車,林小滿從后座上跳下來,往前走了兩步才真正看清那片冰面。
灰白色的、寬闊的、從腳底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湖面,凍得瓷實,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冷光。
冰面上有人穿著冰鞋在滑,有人推著冰車在跑,有幾個孩子蹲在冰面上抽陀螺,鞭子甩在空氣里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小滿站在湖邊沒有動,看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我頭一回見這麼大的冰面。」
「太湖不結冰嗎?」
陳靈均明知故問。
「太湖不結冰。蘇州的河有時候結一層薄冰,手指一按就碎了,沒這麼厚。」
陳靈均站在她旁邊,沒有催她,讓她自己看夠了。
遠處有一個老漢推著一輛板車停在岸邊,車上放著一個炭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口特製銅鍋,鍋里熬著糖稀,旁邊插著一排串好的山楂。
陳靈均走過去看了一眼,掏出兩毛錢,買了兩串現做的,拿回來遞了一串給林小滿。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串亮晶晶的糖葫蘆,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鼓樓輪廓,沒有說什麼。
陳靈均把相機舉起來,對準冰面上那幾個正在抽陀螺的孩子。
快門響了一聲,他放下相機,又轉向林小滿。
她正低著頭看手裡的糖葫蘆,額前被風吹下來一縷頭髮,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圍巾上的絨毛被鍍成了一圈金色的光暈。
他按了一張,放下相機,沒有告訴她拍了什麼。
兩人沿著冰場邊緣走了一段,沒有說話。
林小滿走了幾步,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明天還有空?」
「有空。」
「那你安排就好。」她咬了一口糖葫蘆,嚼完了才補了一句,「反正我也不知道哪兒好玩。」
陳靈均沒有推辭,答應了下來。
太陽偏西的時候,冰面上的人開始漸漸散了。
幾個婦女在岸邊喊孩子回家吃飯,那幾個抽陀螺的男孩子收起鞭子往岸上跑,冰面上留下幾道深深的劃痕和一圈一圈的陀螺印記。
陳靈均把相機收起放到挎包里,走到岸邊推起車。
林小滿跟上來,問了一句:「回去嗎?」
「不回去。帶你去個長輩家蹭飯。」他跨上車,「上車吧,不遠。就在後海沿邊,順路。」
張伯駒家的院門虛掩著。
陳靈均推門進去的時候,潘素正蹲在廊下收干辣椒。
抬頭看見他進來,又看見他身後跟著一個姑娘,目光在林小滿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笑了起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林小滿被潘素拉著進了堂屋,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陳靈均跟在後面,關上了院門。
張伯駒正坐在八仙桌旁邊看書,見他們進來,放下書打量了一下林小滿,又看了陳靈均一眼。「這位是?」
「林小滿,我舅舅家鄰居的女兒。她父親來北京出差,帶她過來玩幾天。」
「哦,蘇州來的。」張伯駒點了點頭,「坐吧。」
潘素把林小滿按在八仙桌旁邊的凳子上,自己在她旁邊坐下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越看越喜歡:「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林小滿。」
「小滿,好名字。」潘素又問,「你今天是去哪兒玩了?」
「上午去了故宮,下午去什剎海滑冰了。」
「滑冰?你會滑冰?」
「不會,就看了看。」
潘素笑了起來:「頭一回來北京吧?」
「嗯。」
「那你可有得逛了。北京好玩的地方多著呢,故宮、天壇、北海、頤和園。叫你靈均哥帶你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了陳靈均一眼,陳靈均裝作沒聽見,低頭倒茶。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涼菜和一碗熱湯。
潘素給林小滿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又問了幾句她家裡的事,聽說她母親在蘇州開繡莊,潘素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母親是繡娘?」
「她開繡莊的,自己也繡。」
「那她雙面繡一定做得好。」
「我母親平針和滾針都做得好,雙面繡也接,不過量不大。」
潘素點了點頭:「雙面繡費眼睛,急不來的。」
她忽然換了一口蘇州話,問了一句:「倷勒蘇州住勒啥地方?」
林小滿一聽,也換成了蘇州話:「觀前街附近。潘阿姨,你也是蘇州人?」
「我蘇州人啊。」潘素笑了起來,又連說了幾句蘇州話。
林小滿一一答了,兩人的語速越來越快,從觀前街聊到采芝齋的粽子糖,又從粽子糖聊到繡莊的生意,一句接一句,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張伯駒端著酒杯坐在對面,看了陳靈均一眼。
陳靈均也端著酒杯,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他聽得懂,張伯駒當然聽不懂。
兩個女人用蘇州話說個不停,他坐在對面,一個字也聽不懂,像是一個被晾在岸上的聽眾。
「你母親那個繡莊,開了多久了?」
「我姥姥傳下來的,有二十多年了。」
「那你從小就會繡?」
「會一點,沒有我母親做得好。」
潘素問了一連串問題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給她夾了一塊滷牛肉:「吃吧,別光說話。」
張伯駒在旁邊終於等到一個插嘴的機會,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問陳靈均:「你舅舅最近有信來嗎?」
「來過一封,說準備過來。」
張伯駒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林小滿,又看了一眼陳靈均,說了一句:「明天還帶她去哪兒玩?」
「還沒定。」
「北海可以去逛逛。」張伯駒說,「冰沒化完,但白塔那邊已經開了。」
林小滿低頭喝湯,沒有接話,耳朵尖微微紅了。
潘素又給她續了一碗湯,蘇州話里夾著一句:「倷明朝還來白相。」
吃完飯又坐了一會兒,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陳靈均看了看窗外,放下酒杯:「不早了,我送她回去。」
潘素站起來,把一包桂花糕塞到林小滿手裡,送到門口才回去。
沿著後海沿走了一小段,走到一座院門前時,陳靈均停了一下,抬下巴指了指:「那個是我的。」
林小滿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青瓦灰牆,門關著,看不清裡面。
她收回目光,問了一句:「你住這兒?」
「還沒搬,開了春再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