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已經快十一點半了,陽光正好,風也不大。
小平安走了一段,步子開始慢了,陳靈均彎腰把他撈起來抱在手上,小傢伙趴在他肩膀上打了個哈欠。
「中午想吃什麼?」
「隨便。」
「今天帶你去個不一樣的。」
小平安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旁邊走著的林小滿,又趴回去了。
三人沿著湖邊往北岸走,走了一小段路,一溜灰瓦的平房出現在樹叢後面,門口掛了塊匾,寫著「仿膳」兩個字。
這個時候普通人還是能夠吃上仿膳的,年底後就不行了,只服務特定群體,至於後面復刻的滿漢全席,那要到七八十年代了。
進了門,先看見一個收款櫃檯,牆上掛著菜牌,黑漆木板上一行行白字。
櫃檯前排著兩三個人,前面的人正在掏錢和票據。
陳靈均把小平安放下來,讓他靠著牆邊站好,又看了一眼林小滿:「你幫我看著他一下,我去排隊點菜。」
「行。」
陳靈均擠到櫃檯前面,仰頭看了一回牆上的菜牌,從口袋裡掏出鈔票加一疊零錢和票,報了幾樣菜名。
櫃檯後面的人拿筆在一張小票上寫了一串字,蓋了個章,撕下來遞給他。
陳靈均接過小票,回過頭來找人。
林小滿正蹲在小平安面前,兩人正在一本正經地研究著什麼,大概是在說剛才那隻貓。
他走過去,他們才站起來,他看著林小滿的眼睛裡帶著笑意,說:「走吧,找地方坐了。叫號取菜的。」
三人在靠窗的一張方桌邊坐下來。
小平安坐在靠窗的位子,低頭研究桌上那隻印著「萬壽無疆」的仿古瓷碟。
他把碟子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抬頭問了一句:「叔叔,這個碗上寫的什麼?」
「『萬壽無疆』。」
「什麼意思?」
「就是活很久的意思。」
小平安想了想,又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碟子,大概覺得這四個字跟他沒什麼關係,就不再關心了,轉頭把臉貼在玻璃上看外面那片凍得結結實實的冰面去了。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窗口那邊喊了一個號碼。
陳靈均站起來走過去端了一個托盤迴來:一碟金黃色的肉末燒餅,一小籃栗子大小的窩窩頭,一盤抓炒裡脊,一盤抓炒魚片,一碗烏魚蛋湯,外加一碟豌豆黃和芸豆卷。
小平安看見那碟豌豆黃,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拿。
陳靈均輕輕撥開他的手:「先吃飯,點心最後吃。坐好,你筷子呢?」
小平安縮回手,拿起筷子握好,等著。
陳靈均夾了一個肉末燒餅放在小平安面前的小碟子裡,又夾了一個放在林小滿面前的碟子裡。
小平安低頭咬了一口燒餅,外皮酥脆,肉末干香。
嚼了兩下咽下去,又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那半個,沒有評價,但很快就吃完了。
林小滿也夾了一個肉末燒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這燒餅不錯。」
「這家做宮廷菜。」
「難怪。」
陳靈均又夾了一塊抓炒裡脊放到她碗裡:「你嘗嘗這個,慈禧賜的名。」
林小滿夾起來咬了一口,外皮掛著一層薄薄的糖醋芡,炸得酥脆,酸甜適口。
她嚼完咽下去,沒有多評價,但筷子很快又伸向了第二塊。
陳靈均又盛了一碗烏魚蛋湯端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酸辣味的,她沒說話,但把碗端在手裡沒有放下。
陳靈均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兩口,味道確實正。
他放下湯碗,拿起桌上的小票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像是想了一下才開口。
「我想去拜訪一個人。」
林小滿正夾了一塊抓炒魚片放進嘴裡,嚼完了才抬頭看他:「誰啊?」
「梁思成。」
林小滿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落了下來,夾了一塊豌豆黃放進自己碟子裡,但沒有立刻吃。
她低著頭看了一會兒那塊豌豆黃,然後抬起目光看了看他:「清華那個梁思成?報刊上正在批的那個?」
「就是他。」
「你認識他?」
「算是。我跟他兒子見過一面,聊得還不錯。他愛人林徽因先生,我當年也見過一面。算是有點淵源吧。」
林小滿沒有立刻接話。
她用筷子把那塊豌豆黃夾起來咬了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品點心的味道,也像是在品他剛才說的那句話。
「那個人,我聽說過一些。」她開口了,「我爹來北京之前跟我說過,說報刊上正在批他,說他搞復古主義、形式主義,跟不上這個時代了。他愛人是林徽因先生,寫詩的。」
她頓了頓,「你這個時候去找他,不怕被人說閒話?」
陳靈均沒有立刻回答。
他夾了一個小窩頭放進自己碗裡,咬了一口。
栗子大小的小窩頭,口感細膩,帶著一股玉米面的香甜。
他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
「歷史會給出最正確的答案。」
聲音不大,語氣不急,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平視著她:「現在報刊上說的那些,過個十年二十年再回頭看,誰對誰錯還不一定。」
小平安在旁邊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正專心致志地跟碗裡的肉末燒餅較勁。
咬一口,又咬一口,吃得認真,嘴角沾了一點燒餅碎屑也沒發現。
林小滿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放下來。
她把茶杯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說話。
「梁先生那邊,我打算明天去一趟。」陳靈均又夾了一筷菜放進自己碗裡,語氣跟剛才一樣平,「你願不願意一起去?」
他問得很自然,像是順口提了一句。
林小滿低著頭,用筷子輕輕撥了一下碟子裡那塊豌豆黃的邊緣,沒有立刻回答。
她撥了兩下,放下了筷子,抬起頭來看他。
「方便的話就去。」她說,「反正我在北京也沒別的事。」
她說完這句話,又夾了一塊芸豆卷放進自己碟子裡,低頭開始吃那塊點心,像是剛才的對話已經結束了。
小平安在旁邊已經把肉末燒餅吃完了,正在伸手夠那碟豌豆黃。
陳靈均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他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又伸手拿了一塊。
陳靈均低頭喝了一口湯,沒有再多說。
那碟豌豆黃後來被小平安吃掉了大半。
他的嘴角沾了一層黃色的碎屑。
林小滿看見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帕遞過去:「擦擦嘴。」
小平安接過來,在嘴上胡亂擦了一把,擦完了把手帕遞還給她,繼續低頭跟剩下的豌豆黃較勁去了。
林小滿接過手帕看了一眼,上面沾了好幾道黃色的碎屑。
她也沒在意,折好放回口袋裡。
從仿膳出來的時候,三個人走在北海湖邊上,小平安走在前頭,那半塊沒用完的糧票還在手裡攥著,攥得緊緊的。
陳靈均走在他後面,落後了半步,林小滿走在他旁邊,兩人中間隔了小半個身位。
她走了一段路,沒有偏過頭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腳下的磚石一塊一塊地往後退去。
她只是看著路,說了一句:「那說好了,去的時候叫我。」
「嗯。到時候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