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把那套《明史》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來,用一塊舊布包好,又把年前備好的那方端硯從柜子里取出來,石質溫潤,雕工簡樸大方,不張揚但拿得出手。
跟沈如清打了聲招呼就出了門,陳正則上班了,小平安還在睡。
到軋鋼廠的時候,林小滿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襖,圍巾還是那條淺色的,頭髮重新梳過,看著利落了一些。
「走吧。」
兩人上了公交,小平安今天留在家裡沒帶出來。
陳靈均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包書放在膝蓋上,林小滿坐在他旁邊,看了一眼那包東西:「你今天帶了什麼?」
「一套書,一方硯。」
「送人的?」
「嗯。」
林小滿沒有再問,但目光在那包書的輪廓上多停了一會兒。
清華在南邊,公交晃晃悠悠開了快一個小時。
從西門進去,沿著一條兩排楊樹夾著的路往裡走,路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土。
勝因院12號在校園西南角,院牆不高,門口的小鐵門虛掩著,陳靈均整理了一下衣領,抬手敲了兩下。
門很快就開了,開門的是梁從誡。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襖,袖口捲起一小截,看見陳靈均先是笑了一下:「來了?快進來快進來。父親等你們呢,他一大早就念叨了。」
陳靈均側過身,讓出身後的林小滿:「我帶了一個朋友同來,不打擾吧?」
「不打擾,如枚也在,正好熱鬧。」梁從誡側身讓開門口,朝屋裡喊了一聲,「爸,陳靈均來了。」
正屋的門開著,一個人影已經從書桌後面站了起來。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頭髮花白,面容清癯。
即使被批判了兩年,眉宇間那一團文氣與沉靜,依然沒有被磨掉。
梁思成。
他站在門檻裡面,沒有迎出來,也沒有端著架子,就那麼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門口這個少年身上,微微一笑。
「你就是陳靈均?從誡跟我說過好幾次了。進來坐,外頭冷。」
陳靈均快步上前,微微欠身:「梁先生,冒昧打擾。」
「不冒昧。」梁思成的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包東西上,「這是?」
「晚輩的一點心意。一本拙作,一方硯。」
梁思成沒有推辭,伸手接過去放在桌上,順手解開了那層舊布。
最上面是那方端硯,他拿起來翻看了一下,點了點頭:「好硯。老坑的。」
他放下硯台,又翻開下面那套書:《明史》,底下有一行小字,印著作者的名字。
翻開書,序的內容也看了看。
梁思成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這是你寫的?」
「整理了一些資料,算不上寫。」
「你今年多大?」
「十七。」
梁思成沒有立刻接話,他低下頭,翻了翻書頁,目光掃過幾段正文,又合上,把書放回桌上。
他站了一會兒,目光裡帶著一點審視,又帶著一點更深的東西。
像是一瞬間想起了什麼。
「當年徽因病重的時候,我也住在隔壁。」他說這話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有一天下午,她跟我聊天的時候說起,曾經來了一個有意思的孩子,年紀不大,字寫得好,嘴也厲害,心裡頭有東西。」
他停了一下。
「她說的是就是你吧?她說她那天挺開心的。」
陳靈均站在原地,沒有接話。
梁思成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轉而換了一個方向:「後來我聽說你跟著鄭誦先先生學字。老鄭那個人,不輕易收學生的。我還聽說你跟張伯駒那邊也走得近。伯駒交朋友是出了名的挑剔,他肯認你,不容易。」
陳靈均站在旁邊,低頭笑了笑,沒有接話。
林小滿站在一旁,一直沒有開口。
她聽著梁思成輕描淡寫地報出這些名字。
張伯駒捐了《平復帖》和《遊春圖》的事,她在學校念書的時候就聽老師提過。
鄭誦先的名字也眼熟,報刊上偶爾能看到他的書法作品。
但她從沒有把這兩個人跟陳靈均聯繫在一起。
今天坐在這間屋子裡,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面前的這個人,他的社交圈子這麼複雜。
梁思成的目光轉向林小滿,點了點頭:「這位是?」
「我的朋友,姓林,從蘇州來的。」
「蘇州是個好地方。」梁思成沒有多問,朝屋裡做了個手勢,「都別站著了,坐下說話。」
梁思成在八仙桌主位坐下來,梁從誡坐在旁邊,周如枚從裡屋端了茶出來——圓臉,笑起來很溫和。
把茶杯一一放在眾人面前,看了陳靈均一眼:「你就是陳靈均?從誡前幾天就一直在念叨你。」
又笑著看向林小滿,點了點頭,轉身回屋去了。
陳靈均沒有急著說正事。
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梁從誡先開了口問起舅舅的事,他才順著話說下去:「我舅舅早年留學法國,學建築的。在法國待了六七年,回國後在蘇州工專教過幾年書。現在一個人住在蘇州。」
梁思成的手在杯沿處停了一下:「姓什麼?」
「姓貝。貝祖泓。蘇州貝家的。」
梁思成端著茶杯的手沒有立刻放下。
他頓了一下,把茶杯擱在桌上,坐直了一些:「貝家的人,你舅舅是貝聿銘的同族?」
「按輩分算,應該是。」
梁思成沒有立刻接話,貝聿銘他認識,在美國見過,那是真正的建築才子。
貝家的人,學建築的,在蘇州工專教過書——這幾個條件疊在一起,比任何履歷都硬。
「你舅舅既然學的是建築,又在工專教過書,底子不會差。」
他想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年後我給清華建築系那邊遞個話。你舅舅的履歷,你寫一份給我。年紀不是問題,建築系正缺有實學的人。」
「多謝梁先生。」
梁思成擺了擺手:「先別急著謝。調人的事要走流程,正式聘用還要等系裡開會討論。但方向應該沒問題。」
他又看了陳靈均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溫度:「你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替你舅舅跑這一趟,你母親在天上看見了,會高興的。」
陳靈均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
梁從誡看了看陳靈均跟林小滿,兩人坐在一起,相當合拍,衝著陳靈均笑了笑,意味不明。
陳靈均沒理他。
茶過三巡,陳靈均起身告辭。
梁思成沒有多留,送到門口的時候,拍了拍那包書的封皮:「書我會看的,硯台我收下了。」
「梁先生留著用便是。」
梁從誡在旁說道:「空了隨時過來。」
「好。」
走出勝因院的時候,林小滿走在他旁邊,走了一段路,開口問了一句:「你之前都沒告訴我,今天是來辦這件事的。」
「來了不就知道了嗎?」
「那天我們一起見過的張伯伯,就是民國公子張伯駒?」
「對,就是他,其實四九城的文人圈子,並不大,你要有興趣,我們可以挨個拜訪。」
林小滿瞪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陳靈均也不多糾纏,帶著她在自己曾經的母校走了走,找個地方吃了午飯。
直到下午兩點多,才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