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進入四月,北京乍暖還寒,棉襖已厚,單衣尚早。
舅舅在出發前兩天拍了一張電報,周末拍的,估計不知道陳靈均是走讀。
陳旭還小,沈如清在家照顧,陳靈均帶著小平安跟陳正則一起去接站。
為了表示重視,陳正則特意把學院裡的嘎斯69給借出來了,開到陳靈均面前還要炫耀一波。
「看,這車怎樣?四個輪的!」
「工業垃圾!」陳靈均對哥哥從來不會嘴下留情。
陳正則無語,他根本不知道弟弟想要什麼樣的東西,更不知道「工業垃圾」是什麼意思,這年頭,能開上車已經很牛了。
後面的BJ212就有這台車的影子。
這車因為車門帆布經常壞,所以經常都是不掛的,給大家留下的印象就是:這車沒有門。
而且沒有方向助力,減震極差,更別說什麼手動檔每次換檔都是一場健身運動了。
總而言之,在陳靈均看來,稱一句「工業垃圾」,名副其實。
他抱著小平安,跨進后座,小平安倒是對這個鐵馬挺感興趣的,摸來摸去的,摸的小手都髒了。
「司機,開車。」
陳靈均一句話,又把陳正則搞自閉了,論鬥嘴,他是鬥不過陳靈均的,特別在沈如清不在的情況下。
當然,他是知道自己的劣勢的,索性也不說話,乾脆安靜開車。
還是前門東站。
這座由英國人建於清末的老車站,本身就是一處獨特景觀。
灰磚牆、拱形窗和鐘樓透著一股舊式氣派。
站台上人聲嘈雜,旅客攜帶的扁擔、網兜、鋪蓋卷擠作一團。
空氣中混雜著蒸汽機車的煤煙、旅客身上的旱菸味,以及小販叫賣「二分一碗大碗茶」的吆喝聲。
牆上「大躍進」的標語和提醒乘客注意暗藏(指不法分子或者特務)的標語,顯示著新時代的氣息。
站前廣場可以直接停車,這是輛軍車,有專門的停車區域,離出站口很近,就幾步路,兩兄弟停好車,就在出站口站著等了。
兩兄弟個子高挑,倒也不用舉著牌子來接站,火車晚點是常態,小平安聽說來接舅公,也沒有吵鬧。
陳靈均很輕易的就從出站的人群中認出了舅舅,舊時文人的氣質很明顯,他只提著一個藤箱,穿著洗的發白的改良式藍布長衫,布鞋,呢子便帽,神情一如既往的淡定。
這麼穿在當前當然有點「危險性」,但不高。
舅舅走得不快不慢,藤箱提在手裡,目光在出站口掃了一圈,看見陳靈均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揮手,也沒有加快腳步,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陳靈均迎上去,叫了一聲:「舅舅。」
舅舅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說了一句:「長高了。」
去年見面到現在,陳靈均確實又躥了一截。
他笑了一下,側過身把陳正則讓出來。「這是我哥陳正則。」
陳正則往前站了一步,伸出手。「舅舅,一路辛苦了。」
舅舅握了握他的手,看了一眼他的身形,點了點頭。
「這是我侄子,陳平安。」陳靈均把懷裡的小平安往前送了送。
小平安抬頭看著面前這個穿藍布長衫的老人,眼睛眨了兩下,沒有開口。
舅舅看了看了他一會兒,伸出手來。「來,舅公抱。」
小平安猶豫了一下,又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見陳靈均點了點頭,便伸出手去。
舅舅把他接過來,小平安在他懷裡扭了一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就安靜下來了。
舅舅低頭看了看他,沒有說話,但手臂往裡收了收,抱穩了。
「走吧,車在旁邊。」陳正則說。
上車的時候頗費周折,當著舅舅的面,陳靈均沒發話找事。
嘎斯69從車站廣場駛出去,拐上了前門大街。
舅舅坐在后座上,懷裡的小平安已經不那麼緊張了,小手摸著他的衣領,摸了一會兒,又去摸他下巴上的胡茬,扎手,縮回來,又伸手去摸。
舅舅沒有躲,由著他摸。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面,看著四月的北京城從車窗外一排排地掠過去:灰牆灰瓦的電報大樓,牆上刷著白色的大字標語,路邊的行人騎著自行車叮鈴叮鈴地過去。
他上一次來北京是哪一年,他自己也記不太清了。
「清華那邊,梁先生已經安排好了。」陳靈均說,「下學期入職,這幾個月您先住靈均那邊,熟悉一下環境。」
舅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車子拐進後海一帶的時候,舅舅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水面,說了一句:「這地方不錯。」
「張伯駒就住在前面26號,我們家是30號,中間只隔了一座。」陳靈均說。
舅舅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跟他居然有往來?」
「他跟我師父是舊交,後來慢慢就熟悉了。」
舅舅沒有再問。小平安在他懷裡折騰了一陣,折騰累了,腦袋歪在他胳膊上,眼皮開始往下耷拉。
小平安已經在他舅公懷裡睡著了,舅舅一隻手護著小平安的後背,目光落在車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陳靈均靠在座椅上,也沒有說話。
幾人一進院子,陳靈均就看見沈如清抱著陳旭站在東廂房門口。
她聽見汽車的聲音就抱著陳旭出來了,院裡人不多。
沈如清抱著陳旭往前走了一步,笑著叫了一聲:「舅舅。」
她懷裡的小陳旭被這一聲吵醒了,眼皮動了動,又閉上了,沒徹底醒過來。
貝祖泓看著她和懷裡的孩子,那個一路上都沒怎麼笑過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他走過去,低頭看了看沈如清懷裡的小陳旭,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孩子的小手。陳旭的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貝祖泓收回手,看了沈如清一眼,說了一句:「辛苦了。」
「不辛苦,應該的。」沈如清笑著說,「快進屋吧,飯都做好了。」
小平安在回來的路上已經睡了一覺,這會兒又精神了,從陳靈均懷裡下來,他跑進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舅公,像是在等他也跟上來。
貝祖泓正好走到他身後,低頭看了他一眼,小平安便繼續往前跑了。
堂屋裡的方桌上已經擺好了菜。一碟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一盤醋溜白菜,醋香撲鼻;一碗紅燒肉,濃油赤醬,油亮亮的;一條清蒸鯉魚,蔥絲薑絲鋪在上面,熱汽還沒散盡;還有一碟花生米、一碗蛋花湯,分量不大,但樣樣精緻。
沈如清把陳旭放在裡屋床上,蓋上小被子,又回到堂屋裡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舅舅,也不知道您愛吃什麼,就隨便做了幾樣家常菜。」
貝祖泓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一圈屋子。
他在桌前坐下來,看了看桌上的菜,又抬頭看了沈如清一眼。
「這還叫隨便?」
沈如清笑了一下,沒有接話,轉身去盛飯。
陳正則把藤箱拎進房間放好,洗了把手出來,在桌邊坐下。
陳靈均把小平安抱到他自己的小椅子上坐好,自己在旁邊坐下來。
一家五口坐齊了,貝祖泓端起飯碗,夾了一筷醋溜白菜,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什麼誇獎的話,但那個點頭的動作已經讓沈如清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層。
陳正則倒了一杯酒,推到貝祖泓面前。「舅舅,喝一杯?」
貝祖泓看了一眼那杯酒,端起來聞了一下。「什麼酒?」
「汾酒,靈均存了好幾年的。」
貝祖泓看了陳靈均一眼,陳靈均正在給小平安夾紅燒肉,沒有抬頭。
「喝吧,存了好幾年的,不喝可惜了。」
貝祖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後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
兩杯酒下肚,陳正則的話就多了起來。
他問了蘇州的情況,問了舅舅一路上的見聞,問了清華那邊的安排。
貝祖泓答得不多,但每一句都答得很實在,沒有敷衍的意思。
陳靈均偶爾插兩句嘴,更多時候是在給小平安夾菜、擦嘴、把他不小心推到的碗扶好。
貝祖泓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
嚼完咽下去之後,他說了一句:「那就住下。」
沈如清聽見這句話,笑了一下,起身又去給他添了一碗飯。
這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從天色還亮吃到院子裡暗下來,沈如清起身去點上了燈。
小平安吃完了飯就開始犯困,腦袋一點一點的,陳靈均把他從椅子上抱起來,送到倒座房床上,蓋上了被子,今晚他跟陳靈均一起睡。
他回到堂屋的時候,貝祖泓正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來。是一本舊書,封皮已經磨損了,但四個角壓得平平整整的。
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陳靈均面前。
「蘇州帶來的,你應該沒見過,但你外公在世的時候常翻。」
陳靈均接過來看了一眼封面——《營造法式》的殘本,線裝,書頁已經泛黃了,但保存得很好。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有一行字,毛筆小楷,寫得端端正正:「民國十六年春,蘇州貝氏子弟四人同讀於留園。」
陳靈均把書合上,收好了。
「謝謝舅舅。」
貝祖泓擺了擺手,對陳正則說了一句:「你們陳家,人丁不算旺,但根正。」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