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系主任過來班上找他。
沒有說具體什麼事,只說讓他先回去,下午在家等著,有人要過去跟他聊聊。
下午兩點剛過,兩個人騎著自行車出現在後海南沿30號門口。
一個是楊同志,另一個是沒見過的,年紀比楊同志大一些,四十多歲,穿著跟楊同志差不多的灰藍色幹部服,兩個人推著車走到門口停下來。
舅舅去開的門。
楊同志報了姓名和單位,舅舅回頭朝正房方向喊了一聲「靈均,找你的」,便側身讓了他們進來。
陳靈均在書房裡練字,聽見動靜放下筆走出來。
楊同志已經坐在客廳里了,準確地說,是坐在靠門最近的那把椅子上,沒有往裡走。
跟他一起來的那個人坐在旁邊,膝上放著一個公文包,也沒有四處打量。
陳靈均在桌子對面坐下來,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茶。
楊同志沒有碰那杯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放在桌上。
不是文件,是一張手寫的便條,字跡工整,抬頭寫了一行字,大意是「今天為組織程序做例行溝通,請如實回答」。
除了這行字之外便沒有任何公章和落款了。
「你父親是哪一年犧牲的?」
「1949年。」
「在哪?」
「天津戰役。」
「母親呢?」
「44年病故的。」
「你哥哥在哪個單位?」
「後勤學院。」
「你本人是哪一年入團的?」
「55年。」
楊同志問得很簡略,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幾乎是在逐條核實一份他已經看過無數遍的檔案。
不是他需要答案,是程序需要他把這些答案在本人面前當面問一遍。
跟他一起來的那個人坐在旁邊始終沒有開口,膝上放著公文包,目光平靜地落在桌子一角。
十幾個問題問完之後,楊同志合上本子站起來,沒有喝茶,沒有多寒暄,只說了句「打擾了」,便出去了。
跟他一起來的那個人站起來欠了一下身,然後跟在他後面出了門。
自行車的鏈條聲沿著後海沿的灰磚路慢慢遠去,逐漸聽不見了。
陳靈均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書房,提起筆來,把那行字寫完。
第二天,陳靈均又去了琉璃廠。
他先拐進了榮寶齋,跟掌柜聊了幾句,買了兩冊新到的碑帖。
正準備走的時候,一回頭,看見汲古閣那個老店員站在門口,沒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面等著。
見他看過來,老店員笑了一下,側身讓了讓路,語氣客氣得恰到好處:「陳同志,我們東家說,上回那幅畫您收得好,他手裡還有一件東西,想請您過過目。東西不在店裡,得勞您多走幾步路。」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跟著他出了門。
老店員沒往汲古閣的方向走,帶著他穿過琉璃廠街,拐進了一條胡同。
七拐八繞,在一扇不顯眼的院門前停下來,推開門,側身請他進去。
院子不大,跟汲古閣的門面不一樣,這裡是正經住人的地方。
一棵老槐樹遮了小半個院子,牆角種著一架絲瓜,藤蔓爬上了晾衣繩。
北屋的門開著,一個人從門檻後面邁了出來。
矮,瘦,穿一件灰布短衫,袖口挽了一截,手裡端著一把紫砂壺,沒有蓋,像是正在喝茶。
他看見陳靈均進來了,沒有迎上來,就站在廊下,點了一下頭。「小先生來了,鄙人孫耀庭,屋裡坐。」
陳靈均跟著他進了北屋。
屋子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不是誰的款,寫著「知足常樂」四個字,寫得一般。
孫耀庭請他坐下,沒有急著拿東西出來,先給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坐下來喝了一口,放下,聊了幾句天氣,又聊了幾句琉璃廠最近的行情。
聊得差不多了,他把茶杯放下,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木匣子來,放在八仙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尊鎏金銅像。
法相莊嚴,尺寸比上次那尊佛大了一倍不止,完整的鎏金,保存極好,底部帶款。
這種品相的東西,出現在琉璃廠的櫃檯上是不可能的。
這個孫耀庭,不是普通的公方經理,那個老夥計,估計也跟了他很多年。
陳靈均的目光落在上面,沒有馬上說話。
他伸手將銅像扶正了一些,看了看款,又看了看鎏金的厚度,然後收回手來。
「這個東西,孫先生準備怎麼走?」
「不收票子,要黃魚。」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
孫耀庭報了一個數,不多不少,正好是那尊銅像在暗地裡的行情價。
沒有因為陳靈均年輕就往上抬,也沒有因為想拉攏他就往下壓。
陳靈均坐在那兒,沒有拒絕,也沒有立刻點頭。
沉默了片刻,他站起來說了一句:「金子我沒帶在身上,得回去取。」
孫耀庭點了點頭,沒有留他,也沒有催。「不著急,小先生取來了,再過來就是。」
陳靈均走出那扇院門的時候,門在他身後合上了,沒有上鎖,虛掩著,像是隨時等他回來推開。
他沿著胡同往外走的時候,感知鋪開,掃到了兩個人。
一個在胡同口的電線桿旁邊蹲著繫鞋帶,系了很久;一個在街對面的雜貨鋪門口站著,手裡拿著一個空茶杯,像是剛喝完茶在等人。
他沒有回頭,騎車回了後海。
他騎車原路返回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他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將黃魚放在孫耀庭面前的八仙桌上。
孫耀庭沒有當面打開看,只是用手搭了一下布包的形狀,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後收進了柜子里。
交易完成之後,孫耀庭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沒有繼續聊,也沒有起身送客的意思,像是還有一句話要說,但還沒想好怎麼開口。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然後抬起頭來看了陳靈均一眼,語氣隨意的問了一句:「小先生,這路子您是走得慣的吧?」
陳靈均正準備起身告辭,聽到這話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孫先生說的是什麼路子?」
孫耀庭笑了一下,沒有解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手裡搓著杯沿,似乎在等一個回應。
陳靈均沒有接話,站起來拿著東西走出了那間院子。
他知道自己好像觸碰到了一條灰色的,走私古董的線。
但他不準備繼續買了。
陳靈均藉口取黃金的時候並沒有回自己家,因為那兩個人跟蹤他了。
孫耀庭,越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