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回到後海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推開院門,舅舅坐在紫藤架子下面翻書,頭也沒抬,聽見腳步聲知道他回來了。
陳靈均把那尊裹著布的銅像放在石桌上,揭開布,舅舅的目光才從書頁上抬起來,落在那尊銅像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書,拿起來端詳了片刻。
他只看了一會兒,把銅像輕輕放回石桌上。
「這個東西,不是你這樣的年輕人該去碰的。」
陳靈均在他對面坐下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賣貨的人跟我說了一句,問這條路子我走不走得慣。」
舅舅沒有馬上接話,把銅像重新用布裹好,推回他面前。
「這個人跟你說這句話,就是在試探你。你接不住,他不會再來找你,你接住了,他就不會再放你走。」
陳靈均坐在那裡沒有動,「那我接不接得住?」
舅舅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你已經帶著金子去了,你說你接不接得住?」
陳靈均沒有再問。
當天晚上,他又去了一趟隔壁,把銅像帶到張伯駒的書房裡。
張伯駒戴上老花鏡,湊在燈下看了許久,摘下來問他,「多少錢買的?」
陳靈均說了那個數。
張伯駒沉默了一下,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說了一句:「東西是好東西。但賣東西的人,不是好東西。」
他頓了頓,又問了一句:「他知道你住哪兒了?」
「不知道,但有兩個人跟蹤我。」
張伯駒沒有再說話,拿起桌上的蒲扇扇了兩下,扇停了,看著窗外黑下來的院子。
「他要是再來找你,你別去了!東西夠了就是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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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這不是條好道,我不至於去碰這個。」
但這個事情,不是陳靈均想不去碰就不去碰的。
最近查這個非常嚴,孫耀庭是個專門走私文物的,公私合營後不知道怎麼混上了公方經理,但暗地裡的買賣,一直沒有停過。
但最近天津港,香港的路都因為某些原因停了。
想查到陳靈均的信息,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過幾天陳靈均放學回來,騎車拐進後海沿的時候,遠遠看見家門口的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正跟嫂子說話。
隔了幾十米,他看不清那人的臉,但看得見那人說話的時候微微彎著腰,姿態放得很低,像是在跟沈如清解釋什麼。
等他騎近了,那人餘光掃到他,立刻收了聲,往後退了一步,沖沈如清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拐進胡同口,兩三步就沒了人影。
沈如清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菜籃子,看著那人走遠的背影,又轉頭看了一眼剛推車過來的陳靈均。
「剛才那個人說他是琉璃廠汲古閣的,說你上回在店裡買了一幅畫,店裡附贈一個畫軸,今天才到貨,他順路送過來。我說你還沒放學,讓他跟你交接。他說不急,改天再來也行。」
她頓了一下,「但他看你回來,就走了,也沒給我東西。」
陳靈均不想讓嫂子擔心:「沒事,可能是上回買字的時候,他們忘了一起給。」
他沒有多說,推開門讓她先進去。
沈如清進去了,陳靈均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眼胡同口的方向。
他推車進了院,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笑著迎接撲過來的黏人精陳平安,陳旭在舅舅懷裡,衝著他哇哇叫,不知道喊的什麼。
凌晨兩點,後海南沿一片寂靜。
陳靈均從院子裡出來,沒有騎車,步行穿過兩條胡同,在黑暗中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在那扇院門前停了下來。
周邊無人,北屋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睡熟了。
他取下門閂,閃身進去,將門在身後合上。
他繞過石榴樹,走到北屋廊下,第三步靠牆的位置。
磚下約四十公分處有一個暗格,但塞得滿滿當當。
第一件東西是一尊商代晚期的青銅爵,通高約二十公分,器表覆蓋著均勻的綠鏽,口沿一側有微型銘文三字。
他托在手裡感受了一下重量,收進了空間。
第二件是一卷畫:文徵明的山水軸,紙本淺絳,包首已經磨損,但畫心完整。
第三件是一塊戰國谷紋玉璧,直徑約十二公分,沁色已經透了,呈雞骨白,拿在手裡溫潤沉手。
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接連不斷地從暗格中升起,穿過磚縫和土層,落入他的手中。
一隻漢代的玉蟬,刀法簡潔,線條利落。
一面唐代的海獸葡萄紋銅鏡,直徑約十五公分,背面的葡萄紋依然清晰可辨。
一隻明宣德的青花纏枝蓮紋盤,釉色溫潤,口沿有一道極細的衝線。
一枚清康熙的豇豆紅萊菔尊,顏色勻淨,無款。
他沒有停下來欣賞,繼續一件一件地向外提取。
清雍正粉彩過枝花卉紋小碗一對,一隻口沿有小磕,另一隻完好。
清乾隆仿哥釉八卦紋琮式瓶一件,底部刻著「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書款。
紫檀木雕雙螭紋筆筒,包漿深厚。
竹刻人物山水筆筒,落「三松」款。
紫檀嵌螺鈿圍棋罐一對,螺鈿有脫落。
象牙雕羅漢手串一串。
清末老坑端硯一方,隨形雕雲蝠紋,石品上有魚腦凍和胭脂暈。
幾枚郵票和一沓舊紙幣,用牛皮紙信封裹著,夾在硯台和手串之間。
再沒其他東西了,西屋裡倒有些黃白之物,但陳靈均沒有取。
他本質上也不是來殺人的。
整個過程就幾分鐘。
他站起來,推開北屋的門。
屋裡光線很暗,孫耀庭側臥在床上,呼吸均勻。
床頭柜上放著一把紫砂壺、一盒火柴、一副老花鏡。
陳靈均在床前站了幾秒鐘,低頭看著那張在睡夢中毫無防備的臉,然後從空間中取出一顆子彈。
7.62mm步槍彈,銅殼。
他沒有刻意放輕動作,將它立在老花鏡旁邊,金屬底座與木質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在寂靜的房間裡清脆可辨。
床上的呼吸頓了一下,但沒有停。
孫耀庭沒有醒來。
他只是翻了個身,含糊地哼了一聲,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中。
陳靈均又放下一張紙條,上面是孫耀庭家人的信息。
最後看了那顆子彈最後一眼,確認它立穩了,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回家。
次日,陳靈均早起騎車上學,在門縫裡發現一封沒有封口的信。
他把信封打開,裡面只有六個字:昨夜風大,未醒。
後來陳靈均再去琉璃廠,孫耀庭再沒出現過。
換了個公方經理,老夥計也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