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耀庭認慫的原因很簡單，他是混灰的，不是混黑的，混黑的簡單，直接做了就行。
混灰還有正式公職，做了就不太合適了，那要殺多少人？
陳靈均又不是殺人狂魔。
真做了那些人，一個公方經理的消失，一個老夥計的消失，必然引起公安局注意。
琉璃廠的交易雖然不透明，但也不難查。
接下來公安局的各種查問，也不是他想要的。
他能脫身，但必定留下痕跡，他馬上要進外交部這個要緊的部門，沒有必要節外生枝。
孫耀庭家人的資料是陳正則通過他的公安局的戰友查的，這就是從軍的好處，各個位置都有戰友。
外交部的調令早就到了北外，陳靈均也拿到了介紹信，但他沒有急著走。
6月23到29日是考試周，陳靈均是28號下午考完的，所有科目滿分飄過，留下一個再難超越的坐標。
他調到外交部，不代表北外的學籍就沒了。
相反，到了畢業季，也就是61年夏季，他照樣得回來領畢業證。
要是劉光奇得知這個信息，他得活生生氣吐血，本來差距就大，現在連工齡都比不上陳靈均了。
所以說，有的時候，稍微放低一點對自己的要求，你會活得相對愉快一點。
阿q精神還是可以學一學的。
七月二號是周一，陳靈均穿上徐順昌新做的那套藏青色西裝，坐公共汽車到了外交部街。
有點奇怪的混搭感，但這個時候，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騎個自行車去外交部，那就更加奇怪了，當年大家的操作是在辦公室的衣櫃裡放西裝，上班後換。
門口站崗的武警看了他的報到證和介紹信，登記了姓名，往裡面打了一通電話，然後放他進去了。
幹部司的一位同志接待了他，填了兩張表，領了一個工作證，告訴他辦公桌在部長辦公室那邊，但今天不急，先熟悉一下環境。
陳靈均剛報到，試用期按行政22級算，加服裝補貼和餐補，每個月到手大約70元左右。
話音剛落，桌上的電話響了，幹部司的同志接起來聽了幾句，放下電話看了陳靈均一眼。
「陳部長讓你上去一趟。」
陳靈均上樓的時候，陳仲弘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白襯衫，袖口挽了兩道，桌上攤著一份法文照會，旁邊的菸灰缸里放著一截已經燃盡的菸灰。
他聽見敲門聲抬頭看了一眼，放下手裡的文件，沒有寒暄，直接說了一句：「今晚有個外事宴會，你跟我去。」
陳靈均站在門口，沒有問是什麼宴會、幾點出發、需不需要準備什麼，只回了一個字：「好。」
陳仲弘低下頭繼續看那份法文照會，等了兩三秒，又說了一句：「穿你今天這身就行。下午五點半，樓下等我。」
陳靈均沒有廢話，退到外面，也不拘束自己，到處轉了轉。
外交部非常繁忙，倒也不會在意一個剛進來的新人，進不來的都被攔住了。
中午在食堂吃飯，不用糧票什麼的，人去了就能吃飯，什麼時候都有。
該說不說，外交部的食堂還算不錯，比學校的好太多了。
吃完飯在大辦公室找個空位休息，下午繼續逛。
這裡分東樓和西樓，東樓是前清外務部舊址，整體更加氣派，二層是領導核心區。
西樓相對普通，是各大地區業務司的集中辦公區，兩棟樓由一座二層的露天天橋相連，方便人員往來。
還有北樓和其他建築，陳靈均都逛了逛。
下午五點半，陳靈均準時出現在東樓樓下。
陳仲弘從樓梯上走下來，換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跟上午在辦公室里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沒有多看陳靈均，只說了一句「走吧」，便走在了前面。
汽車停在東交民巷一處陳靈均沒來過的大門前，門口已有幾位先到的外賓在交談。
陳靈均跟在陳仲弘身後半步的位置，既不遠也不近，剛好是一個隨行人員該站的距離。
進門的時候，一位身材高大、頭髮灰白的外交官迎面走來，用帶著明顯法語腔調的英語向陳仲弘問候，語速很快，顯然與陳仲弘頗為熟稔。
陳仲弘笑著握了手，兩人用法語交談了幾句，對方的目光自然落在了陳靈均身上。
陳仲弘側了一下身，語氣隨意地介紹了一句：「我的年輕人。」
那位外交官饒有興致地打量了陳靈均一眼，切換回了法語，問他在哪裡學的法語。
陳靈均用法語回答了自己就讀的學校，並帶著一句得體的客套回應了對方的讚美。
那位外交官略帶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了比剛才真誠幾分的笑容，轉頭對陳仲弘說了一句，大意是「你從哪兒找到的」，然後舉起酒杯，朝陳靈均敬了一下再轉身離開。
陳靈均沒有因為這一句誇獎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後退或閃躲。
很自然地退回了陳仲弘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平視前方，像是一直站在那裡，從未被任何人注意過一般。
宴會進行了一個多小時，陳靈均沒有再主動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但他始終站在陳仲弘身後半步的位置上，偶爾有人朝他舉杯，他便舉杯回應，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中途有一位亞非國家的代表端著酒杯走過來，用磕磕絆絆的英語向陳仲弘祝賀。
陳仲弘聽完，笑著看了陳靈均一眼，用中文說了一句：「你來替我陪一杯。」
陳靈均便接住了那半句話，將杯中的酒飲盡，向那位代表點頭致意。
那位代表帶著笑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回程的車上，陳仲弘靠在座椅上閉著眼養神。
車子開過東長安街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沒有睜眼，語氣像在自言自語：「你今天穿的不是新鞋吧？」
陳靈均坐在他前面，他今天穿的確實是新鞋，但沉默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不是，穿了一個禮拜了。」
陳仲弘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的晨會上，陳靈均的辦公桌已經被搬到了部長辦公室外間緊靠窗戶的位置。
桌上放著一個新刻的姓名牌，一份當天外賓的詳細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