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仲弘這個人，不端。
他在開服十大里有獨一份的氣質，是身上沒有官氣。
跟人說話的時候不壓人，不拿腔調，不讓你覺得面前坐著一個大人物。
他跟張伯駒能做朋友，是因為他自己也是個文人。
寫詩寫得不算頂級，但他是真愛，不是為了附庸風雅才寫的。
在院子裡坐著聊天的時候，他聊高興了念兩句自己的詩，念完自己先搖頭，說「不好不好，這句沒寫好」，然後把酒杯端起來喝了。
他還有個特點：話不多，但說出來的都是實話。
不騙人，不敷衍，不跟你繞彎子。
能辦的事他說「行」，辦不了的事他說「這事我辦不了」，不會給你一個空指望。
他在外交場合可以滴水不漏，但私底下不是那種人。
私底下他說話直接，有時候直接到讓人愣一下。
但你知道他說的是真話，所以不會覺得被冒犯。
他非常護短，也喜歡慣孩子。
他在意的年輕人，別人動的時候他會擋。
他不說「這是我的人」，但關鍵時候一句話就把事情按下去了。
他身邊的人都知道這一點，所以也沒有人去碰他帶的人。
但他也很寂寞。那個年代的高層里，能跟他坐下來喝一杯酒、聊幾句詩的人不多。
張伯駒算一個，陳靈均暫時夠不上，老一輩人的習慣是這樣的。
陳靈均很快就知道了秘書這活是怎麼回事。
不是翻譯，翻譯是翻譯室的事，有專門的同志負責。
他這個秘書乾的是另一套：文件從他手上過，他要分得清輕重緩急，哪些該立刻送進去，哪些可以等。
電話打進來，他要判斷是轉接還是記錄。
外賓來訪的日程安排，他要提前對一遍時間地點，確認沒有衝突。
陳仲弘出門之前，他要檢查有沒有帶齊文件。
陳仲弘知道陳靈均翻譯方面沒有短板，再缺翻譯，也不缺他一個。
他培養的是他做事的本領。
當天上午，有一份從禮賓司轉來的柬方照會，他拆開看了一遍，確認是例行確認函，不是急件，放進待辦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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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會兒電話響了，對方報了單位和姓名，他記下事由和回電號碼，掛了電話，寫了一張便條，壓在陳仲弘桌上那隻茶杯底下。
十點多陳仲弘從會議室回來，看了一眼便條，沒說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下午陳仲弘外出，讓他跟著。
車子開到賓館，禮賓司的人已經在現場了，正在跟賓館負責人逐項確認柬方代表團的住宿安排。
陳仲弘在廳里站了一會兒，沒有提任何意見，轉身走了。
陳靈均跟在他後面走賓館門的時候，陳仲弘沒有停步，走在前面說了一句：「你注意到剛才那個廳的布置有什麼問題沒有？」
陳靈均跟著他的步伐，想了一下，「入口處沒有留出足夠的空間讓雙方主賓並行通過，禮賓司的站位設計會讓其中一方需要側身讓行，拍照的時候可能不夠順。」
陳仲弘沒有再說話，也沒有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車。
現在外交部的坐車禮儀是跟後世一樣的，領導坐後排右側，秘書坐副駕駛。
下午，陳靈均在辦公室把那幾天的會議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在幾處他覺得可以改進的地方做出了自己的標記，想了很久，又合上了本子。
周五和周六他都在辦公室里，把那本法文簡報翻完了，在幾個地名和人名旁邊做了記號，然後合上放進了抽屜里。
除了簡報之外，他還在幾份文件流轉的間隙里，把禮賓司過去半年存檔的活動日程表翻了一遍，熟悉了常用的場地、對方人員的姓名和職務、以及每類活動的大致規格。
然後他把抽屜關上，等電話鈴下一次響起。
陳靈均很快就知道陳仲弘的性格特點，他帶人的方式不是教。
他帶人的核心邏輯是「用實戰練人」。
敢把你扔到真實的場合里去，這就是最大的信任。
他沒指望你一次就做對，但你得讓他看到你在用腦子！
陳靈均家，在他報到的第四天，電信局就把電話給裝上了！
跟陳靈均的級別沒有關係，陳靈均是部長辦公室的秘書，不是臨時跟班的。
工作的性質決定了必須隨時能聯繫上。
周日陳靈均可以不上班，但要隨叫隨到，這段時間是跟柬埔寨建交的關鍵時刻，非常繁忙！
早上自然有陳平安的叫醒服務，陪著他玩了一會，陳靈均才能坐在書案前。
陳靈均先寫了一頁字。
他在書案前坐了片刻，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信紙來鋪平，開始給蘇州的林小滿寫信。
小滿：
你的信我收到了，上一封信前一陣寄出去的，算算日子應該已經到你手上了。
蘇州到北京走鐵路快件大約五天，如果你收到了，我們大約可以在同一片日光里各自讀對方的字，說起來也不算太遠。
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你問北京夏天熱不熱？熱的。
後海沿上的蟬從早叫到晚，但晚上風起來的時候坐在院子裡不動，汗就自己消了。
我跟小平安一起睡，他起的早，我這段時間都很晚回來，每天回家他都快要睡著了。
他非要硬撐著不睡等我回家，床雖然很大，但他睡覺也不老實，被踹是常事。
早上起床就拉我起來玩，我想賴床都不行。
我最近開始在外面上班了，在機關里。
上次你來北京時，我們在後海邊上站過的那段欄杆。
我每天路過那裡，有時候會多看一眼。
你寄來的那張照片拍得還好，就是人太小了，得湊近了看才看得清眉眼。
高中生活肯定是比較辛苦的，希望你保重身體，勿要熬夜。
回信的事不用急，放假了再說。
如果有急事，家中也有電話了，可以直接打過來，嫂子或者舅舅聽到了，會幫我轉達的。
我最近工作比較忙，不經常在家。
隨信附上一張最近的單人照。
靈均
一張黑白照片從信封里滑了出來，襯著一片素淨的白卡紙，照片上的少年站在紅牆前面，微微側著頭，眉眼乾淨，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陳靈均把信封口封好，在信封上寫下蘇州的地址。
貼上郵票，出門投進了附近的郵筒里。
鐵皮郵筒發出一聲空洞的響，信落到了底。
他沒有多站一秒，轉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