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周日的上午，後海南沿30號的院子裡難得熱鬧了一回。
陳靈均送信回來的時候，陽光已經把院子裡照的亮透了。
他進了院子，聽見正房書房裡傳出來陳平安的聲音，在給陳旭「講課」。
講的內容大概是螞蟻有幾條腿，他自己也不太確定，但語氣十分篤定。
俗話說，誰帶的多，孩子就像誰。
小平安深得他叔叔的精髓，騙死人不償命，一張嘴油嘴滑舌的。
他走進去一看，陳正則也在，坐在地板上，一條腿曲著，陳旭正扶著他的膝蓋練習站立，站了兩秒，撲通坐倒了，也不哭，自己咯咯笑起來。
陳家的孩子沒有愛哭的，孩子愛哭的習慣不能縱容，即使他什麼事情也不懂，除了那些肚子餓了，拉了，不舒服了除外。
當他發現『哭』這個行為得不到什麼他想要的正反饋，自然就會換個方式了。
這個事情倒不是陳靈均教的，是沈如清母親教的。
舅舅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裡翻著一本舊書，偶爾抬眼看一下地板上的一大兩小，不參與，也不離開。
陳靈均在門口站了一下，把手裡的東西放好，走進書房，挨著陳正則坐了下來。
陳平安正蹲在地上拿一根草逗陳旭，嘴裡念念有詞，陳旭伸手去抓了好幾回都沒抓著，急得直哼哼。
陳靈均看了一會兒，忽然偏過頭，壓低聲音叫了一聲：「哥。」
陳正則正在看陳旭抓那根草，沒轉頭。
「嗯？」
「我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陳靈均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像是怕被書房外面的人聽見一樣。
「你們單位發工資，是全部交給嫂子，還是自己留一點？」
陳正則轉頭看了他一眼。
「全部上交。」
「不留一點？」
「不留，我留錢又沒有什麼用，學校里基本不用花錢，你不也把工資給你嫂子了嗎？」
「那是我的事，你別管！你也不看看，家裡最有錢的人是誰？」
陳正則噎住了，對於源源不斷有巨額稿費的弟弟，他也沒什麼話說。
陳靈均沉默了一會兒，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了一番話。
大意是男人手裡還是要有點活錢的，萬一有急用、或者想給嫂子買點東西給她個驚喜的時候，不用臨時去申請。這不是不信任嫂子，是家庭財務的正常安排。
舅舅聽著這些，嘴角快要壓不住了。
陳正則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一隻手穩住陳旭的後背，想了一會兒才說：「你嫂子持家有方，家裡的事她比我理得清楚。錢交給她，比放我手裡有用。」
陳靈均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話頭頓了一下，然後換了一種語氣補了一句試探：「那你就不想給嫂子買個東西，不讓她提前知道的那種？」
陳正則被這句話問住了，他低頭想了想，大概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沈如清最近有沒有提過想要什麼東西。
話音剛落，書房門口傳來了動靜。
沈如清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沒有看陳靈均，目光落在陳正則身上。
「留五塊錢幹什麼用？」
陳正則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來，看見沈如清站在門口，又慢慢轉回去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陳靈均。
陳靈均已經站了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自然地說了一句：「哥，我去洗個手。」
說完就繞過沈如清出了書房，腳步輕快。
陳正則坐在地板上，陳旭還扶著他的膝蓋，陳平安蹲在旁邊，那根草還攥在手裡。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著門口方向說了一句：「陳靈均，你有種別回來吃午飯。」
舅舅坐在窗邊，翻了一頁書，嘴角有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但始終沒有抬頭。
沈如清把那盤西瓜放在桌上，轉身出去了。
經過廊下的時候，她看見陳靈均正站在水龍頭旁邊慢悠悠地洗手，水流在陽光下閃著光從他指縫間流過去。
她沒停下，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話從身後飄過來：「你哥要是真留了五塊錢，我就找你說話。」
陳靈均沒有回頭，把水龍頭擰緊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走回了書房裡。
陳靈均洗完手回到書房，看見陳正則還坐在地板上，陳旭已經從他膝蓋上轉移到了漢白玉地板上，正抱著自己的腳丫子研究。
陳正則沒抬頭，知道他進來了，也沒說話。
陳靈均也不急，在原來的位置坐下來，伸手從盤子裡拿了一塊西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哥，這瓜挺甜的，你嘗嘗。」
陳正則沒動。
陳靈均又咬了一口，把瓜皮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換了一種語氣。
「哥，我剛才那話是逗你的。你跟嫂子的事我摻和什麼，我就是閒的。」
他說得很自然，沒有道歉的意思，但態度放軟了。
陳正則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無奈，有已經消了大半的氣，還有一點對這個弟弟束手無策的認命。
他伸手也從盤子裡拿了一塊西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說了一句：「你以後少來這套。」
陳靈均沒有接話，低頭把陳旭抱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陳旭在他膝蓋上扭了兩下，伸手去夠桌上的西瓜皮，他把陳旭的手輕輕按住，換了個方向讓他面朝窗外。
陳旭便不再掙扎，安靜地趴在他肩頭看著窗外的樹葉發呆了。
舅舅坐在窗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合上書，不緊不慢地開口了：「正則，你比你弟弟大十幾歲，他從小就是你帶大的，他那點心思你一清二楚。但你每次還是會上他的當，你說這是為什麼？」
陳正則抬頭看著舅舅，等著下文。
舅舅把書放在膝蓋上，目光在兩人之間走了一個來回，最後落在陳靈均身上。
「因為你弟弟知道，你就算上當了也不會真跟他生氣。」
陳正則愣了一下，沒有接話，低下頭，又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
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聽不太清，但語氣里那點殘餘的惱意已經徹底散了。
陳靈均的嘴，那是經歷過反覆檢驗的，對付他哥哥，那是母豬戴胸罩，那是一套又一套。
類似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幹了，仗著有異能，每次總能讓陳正則吃個悶虧。
沈如清自然知道自家小叔子的性格，也不參與，靜靜地看著陳正則被反覆折騰。
陳正則確實從來沒有真正對陳靈均生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