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度高信息度的一章,查詢各種資料需要一個多小時,寫完刪刪改改,就這麼多,不到原稿的一半。
周一早上到部里的時候,門衛老周已經認得他了,點了點頭就放行。
陳靈均穿過前院往辦公樓走,七月初的太陽剛升起來不久,走廊里還有早晨留下的陰涼。
他推開部長辦公室的門,先把窗戶打開透了口氣,然後把桌上的文件按照上周下班前的位置掃了一遍。
電報摞在右手邊,內部請示件摞在左手邊,中間是一份前天沒處理完的草稿。
他坐下來,開始分。
這就是秘書的工作:每天早晨提前十五分鐘到,把文件按輕重緩急排好。
第一周他幹這事還有點生疏,分到第三份就要停下來想一下這算「急」還是「不急」。
今天手順了些:電報永遠是最優先的,蓋著「亞洲司」或者「禮賓司」戳子的請示件排第二,抄送件和通報排第三,報紙和刊物放最底下。
他分完之後又檢查了一遍,把一份夾錯了的抽出來放到該放的位置。
這時候走廊里傳來腳步聲,陳仲弘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看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拿起最上面那份電報。
陳靈均已經學會了:他不說話的時候就是沒問題。
一連三天,日子都是這麼過的。
早晨提前到,分文件,陳仲弘來了之後匯報重點,然後該跑腿跑腿,該記錄記錄。
中午在食堂吃飯,下午繼續,到點下班。
三天下來的感覺跟上周末尾差不多,不忙,但也不閒,像一台剛調試好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在轉,但沒有誰在趕工。
周三下午,陳仲弘接了個電話,掛了之後打到司機班:「備車,去趟總理那兒」,拿起包就出門了。
陳靈均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到下班,把剩下的文件理完,鎖好抽屜,走了。
他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幾天經手的文件。
亞洲司那邊遞上來的東西,數量不算多,但封面上的標題他掃過幾眼,跟東南亞方向有關。
他沒有多想,送來了就遞上去了。
周四早晨,他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桌上多了一份卷宗,封面上蓋著「亞洲司」的章,厚度比前幾天那幾份都要厚。
他把卷宗放在那一摞的最上面,沒有打開看。
接下來的幾天,流經辦公室的文件開始多了起來。
亞洲司和禮賓司的請示件隔一兩天就來一份,有時候是同一天來的,蓋著不同的戳子,有『密』,『急』等,封口封得嚴嚴實實。
陳靈均分文件的動作越來越快,已經不需要停下來判斷了。
他一眼掃過去就能分出哪些是「送外長閱示」,哪些是「送外長備案」,哪些是「抄送部長辦公室」。
周五那天,他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一份禮賓司送來的文件,封面上的編號跟前幾天另一份是連號的。
中間隔了三天,編號沒斷。
他在登記簿上簽收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個編號,沒有說什麼,把文件放進陳仲弘的托盤裡。
一周就這麼過去了。
周六下班前他把文件歸檔,合上櫃門,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鎖了門走出去,經過門衛室的時候老周正在喝茶,沖他點了點頭。
周末他取了定製的衣服,再去王榮堂那邊走了一趟。
下午四點被一個電話叫回去加班。
第二周周一,他到部里的時候發現走廊里的氣氛跟上禮拜不太一樣。
說不上哪裡不一樣,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沒有人慌張,沒有人跑動,但空氣中有一種繃著的感覺,像一根弦被擰緊了一點點。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照常通風、分文件。
今天那摞請示件比上周厚,其中有兩份的封面標籤上寫著「柬」字,鉛筆寫的,字體不大,混在其他文件里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把那兩份放在最上面。
陳仲弘來了之後翻了一遍,看到那兩份的時候停了一下,翻開掃了幾眼,合上放在一邊。
他沒有立刻處理,先處理了另外幾件常規的公文,然後才重新拿起那兩份,又看了一遍,在末尾簽了字。
陳靈均在旁邊做會議記錄的整理,餘光掃到了這個細節,但沒有抬頭。
周二,亞洲司的人來了一趟。
一個三十出頭的科員,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站在門口問了一聲「外長在不在」,陳靈均說在開會,對方把信封留下,說了句「麻煩轉交」就走了。
陳靈均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時間、送件人、收件對象,然後放進陳仲弘的托盤。
周三下午,電報來了。
機要室的通訊員推門進來的時候,陳靈均正在整理電話記錄。
通訊員把電報放在桌上專用的托盤裡,簽了收,轉身走了。
他看了一眼封皮:駐外使領館發回的,標著「特急·親啟」。
他沒有多看一眼,也沒有碰,讓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托盤裡。
陳仲弘回來之後拆了電報,站在窗前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放在桌上,拿起電話搖了兩下,說了一句:「接總理辦公室。」
電話接通之後他說話很簡短,聲音也不大,陳靈均坐在外間只聽見幾個零散的詞:「對,收到了」、「確認」、「稿子下午能好」。
掛了電話,他走出來,站在陳靈均的桌邊,把那份電報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把這個送到亞洲司,交給老邱。然後去禮賓司跟王副主任說一聲,下午三點我這邊要一份稿子,中法文各一版。」
陳靈均站起來接過電報,沒有低頭去看內容,轉身就往外走。
他去了亞洲司,老邱正在看文件,接過電報拆開掃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句「知道了」。
他又去禮賓司轉達了陳仲弘的話,王副主任正在開會,他從敲門遞了張條子進去,裡面的人接過去看了一眼,沖他點了點頭。
回到辦公室,陳仲弘已經不在屋裡了。
茶杯還溫著,蓋子放在一邊,走得急。
陳靈均把蓋子蓋上,把桌上散開的文件收攏摞好,坐下來繼續整理沒整完的會議記錄。
他沒有去想那份電報里寫了什麼,因為他不需要知道。
周四、周五兩天,辦公室里的文件流量又恢復了正常。
禮賓司的稿子送來了又改,改完又送回來,陳仲弘看了一遍又退回去一次,第三次送回來的時候他終於沒有退,在封面上簽了個字。
陳靈均注意到一個細節:退回去那兩次,陳仲弘都沒有讓他傳話,是自己拿筆在稿子邊角上寫了幾個字,裝回信封讓人送回去的。
第三次送回來之後,陳仲弘直接簽了字,讓他把稿子送回禮賓司存檔。
他拿著那個牛皮紙信封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心裡通透了一點:有些事可以讓他跑腿傳話,有些事對方必須自己拿主意。
陳仲弘不跟他說改了什麼,是因為說了也沒有意義,還不到時候。
周五下班前,陳仲弘從外面回來,坐下來喝了口水。
「明天報紙到了記得看一眼。」
陳靈均點了點頭,沒有問看什麼。
周六早晨他到部里的時候,《人民日報》已經到了。
他拿起來翻了翻,頭版上登了一條消息:中柬兩國建立外交關係,聯合公報全文刊載。
他站在窗邊把公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報紙折好放回報架上。
中午陳仲弘來了一趟,處理了幾件常規的公文,走之前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周一別遲到。」
陳靈均點了點頭,陳仲弘推門出去了,皮鞋聲沿著走廊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窗外的蟬鳴一陣一陣地湧進來。
他在辦公桌前坐了片刻,把桌面上最後幾份文件理好,該歸檔的歸檔,該鎖起來的鎖起來。
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鎖了門,沿著走廊往外走。
經過門衛室的時候老周正在看報紙,抬頭沖他笑了一下:「陳同志,建交了。」
「嗯。」陳靈均也笑了笑,沒有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