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已經不排斥家裡人抱她了,陳靈均每次抱陳念,都要飛個眼神給陳正則。
大意是:『看你這沒有用的死樣!』
每次陳正則都不會搭理他,對陳靈均是現在打也打不過,說也說不過。
一不小心還要遭受來自自家親兒子的背刺,這日子,說實話挺慘的。
有一次他忍不住反駁了,「生男生女是我一個大男人能決定的事情嗎?你怎麼不說你嫂子?」
「虧你還是燕大的,連這個都不知道,父親才是能決定孩子性別的人,你書讀傻了吧?」
「你放屁,你能知道這個?你倒是給我講講,今天你要說不出個子丑寅卯,我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陳正則有點氣急敗壞了。
「首先,你打不過我!你要承認這點!其次,我不說最早的南北朝《褚氏遺書》,不說東晉葛洪的《肘後備急方》,只說明代程明謙就說過:精之百脈齊到,勝乎血則成男矣,血之百脈齊到,勝乎精則成女矣。這說明什麼?古人都知道這個原理,就你還是燕大的?簡直就是個丈育!還放屁,粗鄙!」
他哥哥人都傻了,居然還真能被這臭小子給引經據典的說出來,說明這事,也許,可能,大概率,是真的。
陳靈均修明史的,偶爾讀到這些也不奇怪,但研究起生男生女這事情,把他哥給弄傻了!
由此可見,他對侄女的執念有多深了吧?
陳仲弘周末偶爾也會抽出半天空來,找張伯駒聊天,好友沒劃到右邊,他心情是不一樣的。
作為秘書,還是一個能力極強的秘書,陳靈均在陳仲弘有空的時候,他當然也有空。
領導來了隔壁,潘素阿姨自然要過來跟陳靈均說一聲。
張伯駒夫婦唯一的女兒不在身邊,陳靈均又是個有趣又有擔當的,自然當作自家子侄來看。
而且還是半個徒弟,怎麼愛護都不為過。
至於遠在西安的張傳彩,雖偶有回來,但不在身邊,始終都隔了一層。
陳靈均難得睡一次懶覺,但聽到仲弘先生來了,他也就收拾好自己過去了。
進堂屋的時候,舅舅也在,仲弘先生與他相對而坐。
而張伯駒手裡拿著一本書,邊翻看邊跟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看到陳靈均進來,開口打了個招呼:「來啦?」
陳靈均依次向陳仲弘跟舅舅打了招呼,才跟張伯駒答了一句,「張伯伯,你看的什麼書?」
「《殷虛卜辭綜述》,陳慢哉寫的,前年出的。」
「陳慢哉?你又想說我是康橋哥?我可跟林先生問清楚了,你要再說,我要砸你家玻璃了!」
「粗鄙!莽夫!那事都過去多久了?你還在說。」
張伯駒翻了翻白眼,並不以為意,但臉上帶了點別的神色,陳仲弘臉上也有點微妙。
陳靈均倒是對這個人有點印象,但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他曾經是康橋哥學生,新月派詩人。
「陳慢哉他最近過的怎麼樣?」
他隨口回了一句,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但張伯駒把書合上了,沒有接他這句話。
他手指在書封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陳慢哉被劃在那邊了,你說能怎麼樣?」
這幾個字說得很輕,語氣也平常,但屋裡的氣氛還是頓了一下。
這年頭劃那邊,那基本上就是死緩了。
陳仲弘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放下,杯沿在嘴邊停了一息,才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平視著前方,像是在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張伯駒點了點頭:「趙羅蕤(故意筆誤,下同)。北大西語系的,去年秋天進去的。沒兩個月人就垮了,到現在還沒出來。」
「人在哪兒?」陳仲弘問。
「安定醫院還是哪兒,我不太清楚。聽說是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挺正常,壞的時候好像就成了另外一個人了。」
張伯駒頓了一下,「身邊也沒個人照應,都不敢沾邊,他家裡就他們兩口子,沒兒女。」
屋裡又安靜了幾息,陳靈均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去年的那場風,把張伯駒跟陳仲弘的好友給刮到了。
張伯駒跟王世襄是被陳靈均的操作給弄的沒有捲入那場風波,但陳慢哉卻因為對漢語改革說了一些不合時宜的話,劃到那邊了。
陳仲弘沒有再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張伯駒把書放在桌上,沒有翻開也沒有收起來,就那麼放著,像是在書桌上給它留了一個位置。
陳靈均看了兩人一眼,琢磨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要不,我想辦法把他們兩口子送出去?」
這句話的意思是,用錢,通過黑市,或者陳靈均親自走一趟,把人送出去。
陳仲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了四個字:你在放屁!
「送出去?往哪兒送?怎麼送?你當是送只貓還是送條狗?」
陳仲弘把茶杯放下,語氣不重,但話很實際,「陳慢哉是被登記在冊的。他家裡還有人吧?兄弟姐妹一大串。他人走了,家裡人怎麼辦?趙羅蕤那邊也不止她一個人,她還有娘家。你前腳把人送走,後腳那邊就要被翻個底朝天。」
陳靈均被白了一眼,也不惱,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又開了口:「那不走人,走人呢?」
「什麼走人走人的?你把話說清楚。」
「他不是學者嗎?文物局那邊不是缺人嗎?前幾個月挖定陵的時候不是出了問題嗎?」
陳靈均把聲音放低了一點,像是邊想邊說,「既然不能把人從名冊上抹掉,那把他人從考古所借到文物局來幹活,總行吧?他現在被掛起來了,還要整天被批,不如轉個方向,那邊的人也得幹活,不是嗎?」
陳仲弘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但沒有立刻接話。
張伯駒在旁邊緩緩把書放下了。
他沒有看陳靈均,但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這小子腦子裡還真有東西」的表情。
舅舅在旁邊聽了半天,很快想明白這事情的前因後果,對外甥拋來一個『算你聰明』的眼神。
陳靈均笑了笑,沒說什麼,基操了,這事情沒別的解法,拖家帶口的,怎麼弄?
這時期最麻煩的事情就是這些,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敢說是誰的錯?反正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