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這輩子第一次坐車,司機是副團級,第二次,外交部長!
周一一上班,陳靈均就被辦公室一個辦事人員叫下去了,說陳仲弘在樓下等他。
當他走下樓,發現陳仲弘帶著墨鏡,坐在駕駛位上等他,朝他歪了下頭,示意他上車。
陳靈均沒想到陳仲弘到現在還喜歡自己開車。
他沒有猶豫,跨腿就上了車,威利斯沒有車門。
陳仲弘給你做司機,你就偷著樂吧!
三秒鐘後,他抓住了『情人的大腿』---副駕駛靠近傳統車門位置一根短橫杆。
半分鐘後,陳靈均就明白了為什麼那根橫杆會被磨得發亮。
威利斯的懸掛硬得像直接坐在車架上,北京的馬路在1958年還不是柏油的!
碎石路、土路、石板路交替著來,陳仲弘過彎不減速,遇到坑窪也不繞,直直地碾過去。
55馬力的車,開起來像是550馬力!
但陳靈均看出來了,這人開車技術不佳!
車身猛地往下一沉,又彈起來,陳靈均整個人被顛得離開了座椅。
落下來的時候一隻手死死攥住那根橫杆,另一隻手撐著儀表台,雙腿本能地撐開,扎了一個不倫不類的馬步。
他偏頭看了陳仲弘一眼。
陳仲弘戴著那副墨鏡,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表情跟在辦公室里批文件一模一樣,專注、平穩、完全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風吹進來,把他襯衫的領口吹得翻起來,他也不管。
陳靈均把馬步重新調整了一下,找了個相對不那麼顛的角度,攥著橫杆的手沒有鬆開。
他算是明白了,坐陳仲弘的車,沒有點腰腹力量的話,費命!
陳靈均甚至覺得陳仲弘這個本家很適合開拉力賽,飛馳人生那種。
他就負責背路書,都不用多精準,因為陳仲弘完全不聽,各干各的,非常完美!
這是什麼?這才是風一樣的男人!陳靈均?算個屁。
車開了大概二十多分鐘,在一處胡同口停下來。
陳仲弘熄了火,看了他一眼:「到了,下來吧。」
陳靈均鬆開橫杆,手都有點發麻了。
他下了車,活動了一下肩膀,整理了一下頭髮衣服,跟著陳仲弘走進胡同。
走到中間一戶院門前,陳仲弘沒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
陳靈均跟進去,看見一個中年人正坐在葡萄架下面翻一本畫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仲弘來了。」那人放下畫報站起來,目光移到陳靈均身上,打量了一下,「這就是你那個小秘書?」
「嗯,帶他來認認門。」陳仲弘在石凳上坐下來,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是老鄭,文化部的,你叫他鄭伯伯就行。」
陳靈均叫了一聲「鄭伯伯」。
那人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仲弘難得帶人到我這兒來,坐。」
陳靈均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葡萄架的蔭涼擋住了上午的太陽,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牆角幾隻蜜蜂在花叢里嗡嗡地轉。
他注意到老鄭的手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稿子,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寫著幾個字。
不是書名,像是一份目錄。
他沒有多看,把目光移開了。
老鄭給他也倒了一杯茶,推過來,隨口問了一句:「你外語學的是哪門?」
「英語俄語法語,還在學。」
老鄭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轉頭跟陳仲弘聊起別的事來,語氣隨意,像是聊了多年天不必多客套的那種。
陳靈均坐在旁邊喝茶,聽著兩人從一部新出版的文稿聊到最近的一批出土器物,又聊到某個人最近的身體狀況。
話題轉了好幾個,他注意到每次提到某個方向的時候,兩人的語速會不自覺地放慢一點點。
他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坐著,把那杯茶慢慢喝完。
茶喝到第三泡的時候,陳仲弘把杯子放下了。
「老鄭,有個人,我準備找人調走他。」
老鄭抬眼看他:「誰?」
「我本家,陳慢哉。」
老鄭端杯子的手沒有停,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開口:「他人還掛在那呢。」
「我知道。」陳仲弘私下說話向來直接,「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我知道你還記得,我得跟你打個招呼。」
老鄭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幾息。
然後點了點頭:「你找人吧,我放行就是了!」
這事還是昨天仲弘先生跟陳靈均說的,解放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前,老鄭在燕大教書,還是學生的陳慢哉這個傻逼,被人慫恿著當槍使。
居然成了「反鄭驅鄭」的主力之一!
1935年鄭先生黯然辭職離開了燕大去了上海。
學術鬥爭,很早之前就有了,向上追溯就更加多了。
但你不得不佩服老鄭的胸襟!
他後來是考古所所長,但把陳慢哉收進來了!因為他專業能力強!
老鄭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回頭看了陳仲弘一眼:「仲弘,你欠我一回。」
陳仲弘沒接這個話,端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然後慢悠悠的說道:「你我幾十年的交情,談什麼欠不欠的?」
陳仲弘喝完那杯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看了陳靈均一眼:「你不是會寫字嗎?寫一幅給老鄭,他生日快到了。」
陳靈均愣了一下:「現在?」
「當然是現在!你人在這兒,筆墨紙硯都有,還要挑個黃道吉日不成?」
陳仲弘靠在椅背上,一副「我就看你寫」的架勢。
老鄭笑著擺了擺手:「別聽他的,改天再說。」
「你別替他打掩護。」陳仲弘不為所動,又看了陳靈均一眼,「寫不寫?」
「您二位如果不嫌棄小子字寫的丑,小子倒也願意博二位一笑。」
陳靈均站起來,走到老鄭的書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書桌上確實鋪著氈子,筆架上掛著幾支筆,硯台里還有剩墨。
他回頭問老鄭:「鄭伯伯,借您地方一用?」
老鄭看了陳仲弘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來帶他進了書房。
陳靈均在書桌前站定,挑了一支中楷,鋪開一張宣紙,蘸了墨,想了想,落筆寫了四個字。
「金石同貞。」
還是莊重的隸書,沒有抬頭,沒有上款,落款簽了個「陳靈均」,沒有日期。
老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幾息,伸手把紙輕輕拈起來,放在窗台上晾著,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點了點頭:「寫的不錯,你老師是鄭誦先吧?」
陳靈均低頭稱是,老鄭沒再說什麼,只是朝著屋外的陳仲弘說了一句:
「行了,兩清了。」
陳靈均暗想,這事兩清不了,事情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