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的時候,陳靈均騎著那輛深灰色的烏拉爾拐進了後海南沿的胡同。
發動機的聲音在老遠就能聽見,沉悶渾厚,震得路面上的碎石子都在跳。
他在家門口減速,捏離合退空擋,熄火,車身輕輕頓了一下,安靜下來。
陳正則也剛騎車到家,明天周末。
目光在那輛啞光深灰的M72上停了兩秒,然後落在陳靈均臉上。
「這是誰的車?」
「我買的。」
陳正則支好車走過去繞著車走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輪胎上的胎紋,站起來拍了拍手,語氣很平淡地說了一句:「你有駕照嗎?」
陳靈均正在摘手套,聽到這句話動作頓了一下。
「沒有。」
「沒有駕照你騎回來?」陳正則的聲音高了半度,「從東交民巷騎回後海,一路上過了幾個路口你數過沒有?碰上交警查車你怎麼辦?」
「這不是沒碰上嘛。」陳靈均把手套塞進挎斗里,語氣輕描淡寫的,「明天讓周大哥幫忙弄一本就行。連汽車的也弄一本,省得到時候還要再跑一趟。」
陳正則聽到後半句愣了一下:「你會開車?」
陳靈均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頭都沒抬:「會當然會,不想開而已。」
陳正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找不到合適的角度反擊。
這小子說話的語氣太欠揍了,偏偏你又抓不住他把柄。
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推車轉身往院裡走,丟下一句:「你自己小心點,別剛騎上就給我進局子。」
陳靈均沒接話,朝屋裡喊了一聲:「平安!陳旭!念念!出來!」
三個小的像是早就在等這一聲,呼啦啦從院裡涌了出來。
陳平安跑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見了那輛停在院子門口的摩托車,整個人猛地剎住,眼睛瞪得溜圓:「叔叔!這是你的車?」
「廢話,不是我的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陳旭跟在後面,步子還不太穩,走到摩托車前面伸手想去摸排氣管,被陳靈均一把拎起來:「別摸,燙。」
他一手抱著陳旭,一手把陳平安推到挎斗旁邊,「你倆坐挎斗裡頭,抓好扶手,不許亂動。」
陳平安興奮得臉都紅了,二話不說就爬進了挎斗,兩隻手緊緊抓住邊緣的鐵桿。
陳靈均把陳旭也放進去讓他坐在陳平安旁邊,陳平安很自覺地伸手攬住弟弟的肩膀。
陳念站在旁邊,沒有像兩個男孩那樣急著往上擠,只是安靜地看著摩托車,眼睛裡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觀察。
陳靈均蹲下來,把她抱起來放到自己面前的油箱上,讓她坐在自己懷裡,「扶好油箱別鬆手就行。」
陳念兩隻小手抱住了油箱,但她沒有說害怕。
陳靈均踩了腳啟動杆,發動機轟的一聲重新著了起來,陳平安在旁邊哇地叫了一聲,陳旭也跟著學,兩個人在挎斗里發出一陣鬼哭狼嚎。
陳靈均掛上一檔,輕輕擰了一手油門,摩托車沿著後海沿慢慢駛了出去。
他沒有開快,車速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陳念坐在他懷裡,頭髮被風吹起來,輕輕掃在他的下巴上。
陳靈均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她沒有反對,坐得很直。
沿著後海沿繞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陳靈均在自家門口熄了火,陳平安和陳旭從挎斗里被拎出來,滿臉意猶未盡。
他把陳念從油箱上抱下來,她站定之後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說好不好玩,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態度。
陳靈均正要進院,身後傳來一個不急不慢的聲音:「這車倒是不錯,就是人穿得不太對。」
他回頭一看,張伯駒披著一件舊棉袍,背著手站在胡同口的路燈底下,顯然是剛從外面散步回來。
老人家走過來打量了一下那輛M72,又看了陳靈均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呢料短外套,搖了搖頭。
「騎這麼好的車,穿這麼一件衣服,糟蹋了,年輕人騎著摩托車,怎麼也該有一件皮的行頭才像樣。」
陳靈均拍了拍車座,笑了一下:「張伯伯說得對,過幾天就有了。」
「過幾天?我聽著呢。」
「您放心,到時候騎到您門口讓您過目。」
張伯駒哼了一聲,背著手轉身走了。
陳靈均空間裡有好幾件機車服可以隨時可以拿出來,款式都不是那種非主流的,很適合現在的時代,超前的不多。
只是今天才提的車,明天就穿上皮衣,未免太巧了一點。
入鄉隨俗,還是去定製吧,空間裡的可以換著穿。
晚飯擺上桌的時候,沈如清抱出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呢子大衣,放在陳靈均旁邊的空椅子上。
深灰色的將校呢,厚實挺括,翻領,雙排銅扣,一看就是正經東西。
「下午我媽送過來的,特意交代是給你的。」沈如清說完,又轉身回去端湯了。
陳靈均放下筷子,拿起來看了一眼。
他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又放下了。
「怎麼了?」陳正則夾了一筷子菜,抬頭看他。
「不符合我的氣質。」
陳正則筷子停在半空,一臉你在說什麼屁話的表情。
「將校呢大衣你跟我說不符合氣質?你知道多少人想穿還穿不上嗎?」
「那是他們,不是我。」陳靈均把大衣疊好放回椅子上,拿起筷子繼續吃飯,「這東西穿出去,是個人都知道你是哪個系統的,而且,你真的以為這衣服適合現在的我?」
「穿個衣服還講究這個?」
「必須講究!」陳靈均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哥。
「帥是一輩子的事,怎麼能在這上面將就?」
陳正則被他這一句話說噎住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沈如清端著湯回來,正好聽見這句話,笑著搖了搖頭,也沒再勸那兩件大衣的事。
舅舅坐在對面一直沒有插話,這時候慢悠悠地開口說了一句:「靈均說得有道理。年輕人穿衣服,要有自己的樣子。不過.....」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不要太招搖了。你現在那個位置,太扎眼了不是什麼好事。」
陳靈均點了點頭:「舅舅放心,我心裡有數。」
吃完晚飯,陳靈回到書房,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拿起一支鉛筆,鋪開一張白紙,開始畫圖樣。
他畫得很慢,但線條很乾淨。
一件黑色的機車皮夾克,立領,斜拉鏈,肩線利落,袖口收窄,不做任何多餘的拼皮和裝飾。
兜蓋的位置他改了兩稿,最終定了一個最簡潔的線條。
又在旁邊畫了一件棕色的,版型差不多。
兩件都不是這個年代能買到的東西。
但他相信紅都的裁縫能看懂他的圖紙,那些人是什麼大世面都見過的,只要料子到位,什麼樣的衣服都能給你做出來。
現在也有老皮貨商的,不要以為這個時代什麼都沒有,不過要找仲弘先生要個條子,這個簡單。
因為他也是個浪漫的人,兩人的觀點出奇的一致:帥是一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