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仲弘去武昌開會了,走之前留了句話:「這幾天部里沒什麼大事,你把手頭的東西理一理就行。」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你可以摸魚了。
但這純幻想,陳仲弘出差期間,部長辦公室照樣要有人值班,處理日常文件流轉、接聽電話、跟各司局對接。
工作是常態,清閒才是例外,不過總算能正常上下班了。
這段時間也是跟猴子磨條款的時候(援助),特別忙。
陳靈均膽大包天,做了一件誰也想不到的事!
他把電話打到了某處。
陳靈均等電話那頭接通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李處長?我是陳靈均,仲弘先生辦公室的。」
對面立刻換了語氣:「哎,陳秘書,你說。」
「也沒別的事,就是那個援助項目,文本快走到外交部了吧?」
「雙方正在磋商,還沒正式形成公文。」
「那正好,」陳靈均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仲弘先生出門前專門提了一句,家裡還挺困難,有些東西能省則省!有些東西審核的時候,稍微緊一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明白。我回頭跟下面打個招呼。」
陳靈均沒再多說,笑著道了聲辛苦,掛了。
有效果嗎?
有一點,但不多,陳靈均只能做到這個程度。
後面簽約後,把某些文件壓一壓,進度拖一拖,只能做到這些了。
有人去跟陳仲弘求證嗎?
別傻了,誰不知道陳老總整天帶個少年到處晃啊?
有人說那摩托車就是他送給陳靈均的。
打完電話陳靈均就下班了。
陳靈均到紅都的時候,老師傅正在後頭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認出了他,放下手裡的活走了出來。
「陳同志來了,正好你那件黑的已經好了,昨晚剛收了邊。」
老師傅轉身從櫃檯底下捧出那件疊好的黑羊皮夾克,在櫃檯上展開。
陳靈均伸手摸了一下皮質,比上次來的時候還軟了一點,但挺括的筋骨還在,做舊的那一點點光澤恰到好處。
他拎起來套上身,拉好拉鏈,活動了一下胳膊,肩背處沒有繃著,手臂上抬也不緊。
「好手藝。」陳靈均低頭看了一眼,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
老師傅沒接話,繞到他身後,扯了扯衣擺的位置,又讓他轉過來,端詳了一下前襟的平整度,伸手把拉鏈最上頭的那一截往裡按了按,讓它服帖。
「棕的那件還在做,下禮拜來取。褲子不做?」
陳靈均拍了拍身上的深灰色毛料褲:「褲子已經有了。」
皮褲就不做了,避免被人喊做皮褲陳。
他從紅都出來,跨上車,把那件舊的呢外套搭在挎斗里,擰了一把油門。
半路上找個沒人的地方,把空間裡的東西翻了出來。
好幾件機車皮夾克,都是後世帶來的。
黑的、深棕的、淺棕的,啞光皮質,斜拉鏈,立領,沒任何標識,乾乾淨淨的版型。
又從裡頭拿了一副墨鏡,黑色框,偏光片,沒有logo。
一副黑皮手套,薄款,內側有一層薄絨。其他的還放在空間裡,不急。
發動機低沉地轟鳴了一聲,帶著他匯入東交民巷傍晚的車流里。
他先回了一趟家,進屋關了門,把衣服整套換好。
黑色夾克,深灰色毛料褲,線條利落,肩線剛好收在邊緣。
他把墨鏡架上鼻樑看了一眼,摘下來塞進口袋。
又把手套戴上試了試貼合度,這個沒摘。
出門的時候,三個小娃娃都驚呆了!
陳平安正蹲在院子裡拿樹枝戳螞蟻,聽見響動抬頭一看,手裡的樹枝直接掉了。
他愣了大概兩秒鐘,然後猛地站起來:「叔叔!你今天好帥啊!」
陳旭本來在追一隻螞蚱,聽見哥哥喊,停下來看了陳靈均一眼。
他沒說話,但他跑過來抱住了陳靈均的腿,仰著頭看他,兩隻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寫滿了「想要」兩個字,只是不會表達。
陳靈均彎腰把陳旭撈起來架在肩上,轉頭看了一眼門檻那邊。
陳念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他,沒有像陳平安那樣大喊大叫,但目光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叔叔好看!」
沈如清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也說了一句:「確實精神。」
陳靈均突然覺得大費周章搞這些,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就是還差點意思。
分別親了三個小娃娃一口,他還要去隔壁顯擺!
就兩步路,不開車了,走過去就是了。
到了張伯駒家門口,他墨鏡架到鼻樑上,才推門進去。
張伯駒正在院子裡給石榴樹剪枝,聽見走路的聲音就知道是誰,頭也沒回。
等腳步聲走到了跟前,他才直起腰,慢悠悠地轉過身來。
然後目光在那件黑皮夾克上停了一下。
他放下剪刀,把老花鏡摘了,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繞著陳靈均走了一圈,最後站在他面前,點了點頭。
「算你小子沒糟蹋那輛車。」
陳靈均把墨鏡摘下來,笑著說了一句:「我說了嘛,過幾天就有了。」
張伯駒沒接話,伸手摸了摸那件皮夾克的袖子,捻了一下皮質,收回手,轉身重新拿起剪刀去剪那棵石榴樹,背對著他說了一句:「像個樣子了。」
「啊?我大費周章的搞這套,您就這話?」
「你還要怎麼樣?今天你潘阿姨不在,不然你遲點再過來?她會誇你的。」
張伯駒轉過頭,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
陳靈均毫無辦法,在這得不到絲毫情緒價值,「哼」了一聲,走人回家。
繼續接受三個小娃娃的讚美。
然後換回原先的衣服,他純粹就是為了好玩,並不是要多特立獨行。
要知道在現在,平日都是正裝的他,走在街上都已經夠惹人眼球了。
這時代大多數幹部都是中山裝,幹部裝等,沒那麼多花里胡哨的。
再說大家也沒渠道搞這些,普通人根本不穿,一看陳靈均就知道是搞外交的,除了外交口,很少有人這樣穿著。
不過將校呢確實有點老氣,有些人認為很酷,陳靈均卻毫無感覺。
冬天西裝會稍厚,但還需要一件大衣穿著,圍個圍巾,差個眼鏡,看起來就像斯文敗類。
晚上吃過飯,陳靈均還是帶著三個孩子在書房裡玩,反正各有各的事情干。
暖氣早就開始燒起來了,在屋子裡還是比較舒服的。
陳靈均前段時間太忙,很久沒有練字,需要保持手感。
陳平安玩玩具,模型,大家都熟悉的鐵皮青蛙,其實是「三跳一游」系列(青蛙、跳雞、跳雀、游鴨)。
比較麻煩的是陳旭。
陳旭剛會走還不穩,對世界的認知全靠手和嘴。
書架底層伸手能夠到的書,會一本一本抽出來,坐在地上翻兩頁,然後丟在一邊,再去抽下一本。
抽屜要是沒關嚴,一定會拉開,把裡面的信封、便簽、鋼筆、圖章全都掏出來攤一地。
撿起一支筆在手上掂兩下,然後塞進嘴裡咬一下。
要是地上有一支鉛筆,他會拿起來在紙上亂畫,不是畫畫,是戳,戳出一堆不規則的點和線。
玩到後來通常是這樣的:滿地都是書和紙,他坐在正中間,手裡攥著一支筆或者一塊積木,抬頭沖你咧嘴笑一笑,然後低頭繼續搞破壞。
陳念觀察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陳旭旁邊蹲下,把他手裡那支正準備往嘴裡塞的鉛筆拿了過來,換了一塊積木塞到他手裡。
陳旭低頭看了看積木,又看了看她,把積木塞進嘴裡咬了一口,覺得不好吃,扔了,又伸手去夠地上那疊信封。
陳念沒有再攔他,她站起來,走到陳靈均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陳靈均低頭看了她一眼,等她開口。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了一句:「叔叔,我可以看書架最上面那本嗎?」
陳靈均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昨天他翻了一半的一本遊記,放在書架第二層,不算高,但她的手夠不著。
他伸手把那本書拿下來遞給她。
陳念接過去,走到小凳子上坐下來,把書放在膝蓋上翻開。
她不全能看懂,但她看得很認真,一頁一頁地翻著,偶爾停留在一張插畫上多看一會兒。
地上陳旭仍然在搞破壞,滿地的書和紙張。
陳念坐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翻書,兩個人在同一個空間裡互不打擾,各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