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陳靈均沒什麼事，吃完早飯把碗一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宣布了一句：「我去趟王府井。」
陳平安嘴裡還塞著半個饅頭，含含糊糊地問：「叔叔你去做什麼？我也要去！」
「太冷了，別去了，回來你就知道了。」
陳念在一旁，本來眼神里還有點期待，聽到這話，一下子黯淡下來。
陳靈均看在眼裡，沒說話，回來她就會開心了。
心理學裡，這叫『延遲滿足』。
他跨上那輛深灰色的烏拉爾，踩著了火，沿著後海沿往王府井方向駛去。
他把皮夾克的拉鏈拉到頂，車速不快不慢，到王府井大街的時候新華書店剛開門不久，門口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著了。
他把車停在門口，推門進去，直奔連環畫櫃檯。
櫃檯後面的大玻璃櫃裡，一本一本小人書整整齊齊地碼著，彩色的封面在玻璃底下連成一片亮色。
他彎下腰，一本一本地看過去。
《雞毛信》，買。
《東郭先生》，買。
《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這個必須有。
《大鬧天宮》，買。
《水滸故事》，楊家將，買。
《卓婭和舒拉的故事》，買。
《科學家故事》，買。
《蘇聯兒童畫冊》，買。
《安徒生童話》連環畫版，這個居然也有，買。
他每種都要買兩本，櫃檯後面的營業員一開始還淡定地看著，摞到二十幾本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摞到四十幾本的時候開口問了一句：「同志，您是給單位買的還是自己看的？」
「自己看。」陳靈均頭也沒抬，又拿了兩本《小蝌蚪找媽媽》放上去。
營業員張了張嘴，沒再問了，低頭開始算帳。
最後一摞小人書和畫冊堆在櫃檯上，高高的一堆，五花八門的封面摞在一起，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營業員噼里啪啦撥了一陣算盤，抬頭報了個數：「一共二十五塊六毛。」
陳靈均付了錢，把書分成兩摞用紙繩捆好，一手拎一摞出了門。
他把書放進挎斗里，跨上車往回開。
到家的時候，陳平安第一個衝出來。
摩托車的聲音確實有點吵。
他看見陳靈均拎著兩摞書往正房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喊聲：「好多書啊！！」
陳旭跟在後面跑出來，手裡還攥著一片樹葉，看見那兩摞書不知道是什麼，但看見哥哥在喊他也跟著喊，啊啊啊地叫了一通。
陳靈均蹲下來把紙繩解開，先把《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抽出來遞給陳平安，又把《小蝌蚪找媽媽》塞給陳旭。
陳旭接過來翻了翻，看不懂，但他很喜歡封面上那隻綠色的小青蛙，拿手指戳了好幾下。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見陳念站在門檻後面。
她沒有像陳平安那樣衝出來，也沒有像陳旭那樣跟著瞎叫喚，她就站在門檻內側，兩隻手扶著門框，安靜地看著院子裡那兩摞書。
陳靈均從那摞書里抽出幾本遞向她。
最上面那本是《安徒生童話》連環畫版，封面畫著一位大波浪長發的姑娘站在月亮底下，旁邊是天鵝的翅膀。
「這幾本是給你的。」
陳念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先看了看那幾本書，然後看了看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就是那種.....你說不清楚是燈光還是淚光，反正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了一下。
她沒有說「謝謝」，但她走過來伸出雙手把那幾本書接過去抱在胸前。
那幾本書對她來說有點重，她抱得穩穩的，低頭看了一眼封面，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彎了一下，很輕很輕。
前幾天她在書房裡試探過一次。
她把陳旭弄亂的東西收拾好，然後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那本遊記。
她想知道這個叔叔是不是真的不在乎她碰他的東西，是不是真的願意讓她看他的書。
今天他帶回了這些。
不是她開口要的，是他主動給的。
他看見了她那天坐在角落裡翻書的樣子，記住了，然後在今天買回來了這些。
叔叔懂了她的意思。
而且他不僅懂了，他還給了她更多的回應。
這個感覺她從來沒有體驗過。
在獻縣的時候，沒有人會注意到她想要什麼，更不會有人在她開口之前就把東西送到她面前。
陳念抱著那幾本書在椅子上坐下來，翻開第一頁，低頭認真地看了起來，彎起的嘴角一直沒有放下去。
陳靈均把剩下的一套書放到書架上，這個他也愛看，偶爾可以換換口味，沒人規定大人就不能看小人書吧？
舅舅倒是看了他一眼，但也沒說什麼。
他是看著陳靈均平時一直在看二十四史的。
看經史子集是陳靈均，看小人書也可以是陳靈均，舅舅畢竟出過國門，眼界也開一點。
他對陳靈均的容忍度一直很高，說不上來的原因，很可能是偏心！
倒是陳正則在那涼涼的說了一句：「都工作了，還看這種幼稚的書。」
陳靈均秒開團。
「我勸你少管閒事！我還沒有18歲，還是個孩子。」
「啊對對對！一米八幾兩百一十個月的孩子。」
陳正則被老陰陽人懟慣了，自然學會了他的那些陰陽怪氣。
「喲喲喲，開始抖起來了，不然出去練練？我很久沒去王師父那邊了，正好你陪我過過招。」
陳靈均邊說，邊活動手腳的準備干他。
「粗鄙！說不過人就想打架，莽夫！」
「打不過就不要亂說話！」
還是舅舅阻止了這倆兄弟：「穩重點，這麼大人了，跟弟弟計較什麼？」
陳正則聽了也不生氣，他還是比較聽舅舅的話的。
下午的時候，陳靈均在後次臥補充一些日常用品，比如洗頭皂，衛生用品等。
發現了一件事情，但他沒有出聲。
經過客廳的時候，沈如清正坐在八仙桌旁邊，手裡拿著陳旭的小衣服在縫一顆扣子。
她的氣色看起來比上個月好了一些，但坐著的姿勢比以前更穩。
不是懶，是刻意的不動。
陳靈均沒有停下來跟她說話，徑直穿過客廳，走進了書房。
他坐下來，翻開一本書，目光落在頁面上，但並沒有在看。
他沒有去跟陳正則說這件事，也沒有去問沈如清。
一個女人懷沒懷孕，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陳靈均也知道嫂子是不好意思。
因為生陳旭的時候，說過不生了！
生孩子的時候疼，什麼誓言都發的出來。
但真到那個時候.....
不要命的就來了。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