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是八月來的，到現在十二月，已經在這個家待了四個月了。
剛來的時候她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
不說話，不主動要東西，給什麼吃什麼，不給也不會開口。
有人跟她說話她會回答，但不會主動起話頭。
她觀察所有人的表情和語氣，判斷這個人的情緒是不是安全的，然後才決定自己是靠近還是保持距離。
但現在不一樣了。
四個月下來，她已經摸透了每個人的脾氣。
她知道陳平安嘴上大大咧咧但不會真的欺負她，還會保護她照顧她。
陳旭是個只會傻笑和搞破壞的跟屁蟲。
沈如清罵人的時候聲音大但手上永遠不會動手。
陳正則看起來嚴肅但從來不會真的凶她。
舅公更是個很和藹的舅公，非常好說話，也經常抱著她講故事。
至於陳靈均！她早就確認了，這個叔叔非常好，超出她認知的那種好。
當然，她的認知也有限，但村裡的那些大人，她也不是沒見過，確實沒有見過陳靈均這種類型的人，又好看又溫柔。
所以她開始主動說話了。
不是什麼長篇大論那種，而是「叔叔，我要那個」、「媽媽，我來幫你」、「哥哥，你踩到我的書了」。
聲音不大，但不再是那個沉默的、只會點頭搖頭的小啞巴了。
她開始在飯桌上主動夾菜，不是只吃沈如清或者其他人夾給她的那些。
她開始在院子裡追著陳平安跑，雖然跑兩步就喘了，但她會追。
她開始在有客人來的時候坐在客廳里聽大人說話，偶爾插一句，偶爾笑一下。
家裡人看在眼裡，喜在心裡，陳念終於融入到這個家庭里，她有了她最缺失的：安全感！
陳仲弘從武昌開會回來之後，部里的節奏一下子就緊了。
積壓了半個月的文件、電報、請示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陳靈均每天早晨七點半到部里，晚上最早也要八點多才能走。
有時候陳仲弘臨時要一份材料，他就要等到九點十點才能下班。
騎著那輛M72在冬夜的北京街頭穿行，成了他一天裡最安靜的幾分鐘。
。。。。。。
陳念發燒了。
沈如清發現的時候天剛擦黑，陳念的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呼吸又急又淺。
她拿溫水浸了手帕敷在額頭上，換了三四次，熱度一點沒退。
又用溫水擦了擦她的腋下和後背，陳念被擦醒了，迷迷糊糊地哼了兩聲，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體溫還是燙手。
沈如清站在床邊，手裡捏著那條濕手帕，想著要送陳念去醫院，但兩個孩子沒人看著。
正房客廳里，陳平安趴在桌上看小人書，陳旭坐在小椅子上啃一塊餅乾，他們在等陳靈均回家。
兩個都還安安穩穩的，暫時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放下手帕，披上外套，準備出門。
隔壁就是張伯駒家，請潘素阿姨過來幫忙看著平安和陳旭，她好帶著念念去醫院。
她剛走到院子中間，院門被推開了。
陳靈均走進來，看見她披著外套站在院子裡，立刻察覺不對。
「念念發燒了。」沈如清說，「物理降溫沒用，我正要去隔壁請潘素阿姨過來幫忙看一下平安他們，好帶念念去看醫生。」
陳靈均沒等她說完，已經抬腳往裡走了。
「我去看看。」
他進屋走到陳念床邊，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燙，至少接近四十度。
他沒有多說話，抱起念念進了自己房間放到床上，拉開抽屜翻了翻。
陳平安跟陳旭看到叔叔回來，放下手裡的東西，跟了過來。
「嫂子，你先帶著他倆去睡吧，我有退燒藥。」
沈如清沉默了一會，把兩個小的帶到次臥去睡。
兩個小的也乖，看到這個陣勢，也跟著沈如清去了。
陳靈均從空間裡翻出一個小瓶子，美林，現在的人應該沒見過這個。
他倒了一杯溫水走進來，在床邊坐下。
把陳念從被子裡輕輕抱起來靠在自己懷裡，擰開瓶蓋根據劑量倒好藥，把藥湊到她嘴邊。
「念念，張嘴。喝了就不難受了。」
陳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是他，沒有掙扎，微微張開了嘴。
他把藥慢慢灌進去，她皺著眉咽了兩口，又喝了一點溫水漱了漱，腦袋一歪靠在他胸口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他把陳念重新放平，拉好被子，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沈如清又轉回頭站在門口看著他做完了這一切。
她站了一會兒，走進來摸了摸陳念的額頭，又在床邊站了片刻，最後還是有些不放心。
「你先去洗臉休息吧，念念我來看著就行。」
「嫂子，」陳靈均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你現在不能熬夜。念念這邊我守著，我餵了特效藥，退燒很快，你先去睡，這裡有我就沒問題。」
沈如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先是疑惑，然後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她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後，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身去了次臥陪兩個兒子。
陳靈均一個人坐在床前，聽著陳念的呼吸聲。
他每隔一會兒就用電子體溫計測一下她的體溫，在額頭上換一條新的溫水手帕。
沒退燒之前，體溫到了38.9度，這已經算高燒了。
送醫院不是不可以，但大概率會給念念用上複方氨基比林注射液甚至是安乃近！
這藥在當年就是當作退燒針使用，副作用極大！現在早就禁用了。
美林則安全很多，陳平安小時候發燒，也基本上用的這個。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他再次探了探，溫度已經降下來了，呼吸也平穩了，小臉上的潮紅褪成了淡淡的粉色。
他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接下來晚上再稍微看看，沒有繼續發燒就算好了。
但還是走到次臥門口敲了敲門，跟嫂子說了情況。
沈如清也沒睡，聽到消息，總算安心下來。
這個時代的人體溫跟後世是不一樣的！
後世37度就算低燒了，但這個時候37度算正常溫度。
念念會發燒，其實是一個重要的過程，必然發生！
她剛來的時候瘦小歸瘦小，但小時候幾乎沒有生過病，不然她早就死了。
她底子差，但因為以前餓出來的抵抗力反而帶著點韌性，小病扛一扛就過去了，沒發過高燒。
農村里粗養的孩子，會發燒的也很少，說不上是什麼原因。
但這也是她在這個家裡養好了的一個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