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念是在陳靈均懷裡醒來的,昨晚陳靈均也沒有睡踏實,半夜起來測了一下體溫,沒有反覆燒,總算放下心來。
她睜開眼的時候,先看見一件黑色的毛衣。
陳靈均靠在床頭睡著了,頭微微歪向一邊,呼吸很輕。
她沒動,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
過了幾秒,陳靈均像是感應到什麼,眼皮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睛。
他低頭看見陳念醒了,第一件事是伸手探她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對比了一下,然後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不燒了。」他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餓不餓?」
陳念還沒來得及回答,房門就被推開了。
陳平安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進來,小心翼翼地盯著缸子裡的粥,步子邁得又慢又穩,生怕灑出來。
他走到床邊把缸子放在床頭柜上,抬頭看了陳念一眼:「妹妹你醒了!這是媽媽煮的粥,裡面放了糖,特別甜!」
陳旭跟在他後面,手裡攥著一塊饅頭,舉到陳念面前,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說:「吃。」
陳靈均看了一眼那缸粥,又看了一眼陳平安端缸子時那股認真的樣子,沒說什麼。
也顧不得在床上不准吃飯這個規矩了,伸手把陳念從被子裡撈起來坐好,把缸子遞到她手裡:「小心燙,吹一吹再喝。」
陳念捧住缸子,低頭吹了吹,喝了一口。甜的。
白米粥里化了白糖,米粒熬得爛爛的,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她又喝了一口,抬起頭看了陳平安一眼:「謝謝哥哥。」
陳平安一愣,別過頭去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用謝,粥是媽媽煮的,我就是端了一下。」
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沈如清站在房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條抹布。
她沒有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床上的陳念,氣色已經好多了,能自己捧著缸子喝粥了,還能跟陳平安說話了。
她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陳靈均身上,他黑眼圈都出來了,頭髮睡得有點亂,毛衣也皺了。
她開口說了一句:「廚房裡還有粥,你自己去盛一碗。」
陳靈均應了一聲,撐著床沿坐起來,坐了半夜都麻了。
他剛準備走,感覺衣擺被輕輕拉住了。
他看見陳念一隻手攥著他毛衣的下擺,沒用力,但也沒鬆開。
她沒抬頭看他,目光落在手裡的粥缸子上,像是那缸粥突然變得特別值得研究。
好在粥不多,不然就灑了。
他沒有掙開她的手,重新坐了下來,指使起陳平安:「平安,幫叔叔去廚房盛碗粥。」
陳平安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跑出去了。
陳旭也跟著跌跌撞撞的跑了兩步,跑到門口又折返回來,把手裡那個饅頭放在床頭櫃,然後才放心地追著哥哥跑了出去。
。。。。。
短短一個月,皮衣已經在四九城流行開來了,當年的人也不是不講時髦,你看布拉吉,流行了多久?
陳仲弘發現不對勁,是在一個禮拜三的早晨。
那天他坐車進部里,車剛拐進大門,就看見一個禮賓司的年輕人從辦公樓里出來。
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斜拉鏈,立領。
跟陳靈均那件不能說毫無關係,只能說一模一樣。
陳仲弘搖下車窗多看了兩眼,沒說話,把車窗搖上去了。
第二天,他又在走廊里看見亞洲司的一個小伙子也穿了一件類似的,深棕色的,版型稍微垮了一點,但大差不差。
陳仲弘腳步頓了一下,沒說什麼,進了辦公室。
到了周五,他坐車去中南海開會的路上,經過東交民巷路口,等紅燈的時候看見路邊一個騎自行車的年輕人也穿著一件。
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前排副駕的陳靈均,語氣不咸不淡地開了口:「陳靈均。」
「在。」
「你回頭看看。」
陳靈均回頭看了一眼,沒看見什麼特別的,又轉回來:「看什麼?」
「那個騎自行車的,穿的是什麼?」
陳靈均又看了一眼,這回看清了,一件黑皮夾克,斜拉鏈,跟他的款式很接近。
他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面上不動聲色地轉回來:「皮夾克。」
「皮夾克。」陳仲弘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現在滿大街都是皮夾克。我昨天晚上去張伯駒那兒喝茶,路過後海一個胡同,站著個年輕人,穿著一件黑皮夾克在胡同口抽菸。」
「嗯。」
「嗯什麼嗯?我就問你,你那兩件做出來之後,到底有多少人跟著去做了?」
陳靈均轉過身來,靠在副駕座椅上,一臉無辜:「仲弘先生,這你不能怪我。我又不是裁縫,人家要去做衣服,我也攔不住啊。」
「你沒跟別人說是在哪兒做的?」
「我說了,紅都。但他們去找紅都,紅都那地方你也知道,要條子。他們又來找我,我也沒辦法啊,要不到條子,就拿了圖紙去外面做了。」
陳仲弘聽到這兒,臉色稍微緩了一點,但還是沒完全放過他:「那街上那些人呢?也是你讓他們做的?」
「那更冤枉了,街上那些人我都不認識。皮夾克這玩意兒,又不是我發明的,蘇聯那邊早就有人穿了。只不過以前沒人做,現在有人開了個頭,大家覺得好看就跟著做唄。」
陳靈均攤了攤手,開始胡言亂語:「市場經濟,供需關係,您懂的。」
「我懂個屁的市場經濟。」陳仲弘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經有一點鬆動了,「你就給我惹事吧。」
「我哪有惹事?我這是帶動北京服裝產業升級,促進消費,支援社會主義建設。」
陳仲弘終於沒繃住,笑罵了一句:「滾蛋。」
陳靈均也笑了,轉回身去坐好。
汽車拐過路口,沿著長安街往中南海方向駛去。
過了一會兒,陳仲弘在后座又開口了,語氣已經沒什麼火氣了:「你那一件,到底多少錢?」
「兩百出頭。」
「貴了。」
「皮料好。」
「你看著吧,回頭部里人人都穿一件,開會的時候一屋子黑皮夾克,像什麼話?」
陳靈均忍住笑,正色道:「您放心,他們穿不出我那個效果,而且你看,我就開車的時候穿而已,平時不也是正裝?」
陳仲弘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但嘴角那個細微的弧度說明了一切。
從車上下來,陳靈均跟在陳仲弘身後往懷仁堂方向走。
會議還有十幾分鐘才開始,陳仲弘步子不快,像是在想什麼事。
經過政務院辦公廳那一排平房的時候,走廊那頭迎面走來一個年輕人。
身材高大,穿著藍布中山裝,低著頭走得很快,手裡抱著一摞牛皮紙信封,差點跟拐角出來的人迎面撞上。
他側身讓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抬頭,旁邊有人叫了他一聲:「戚科長!昨天那份材料批回來了。」
他停下來回過頭,應了一句「來了」。
就在他回頭的那個瞬間,陳靈均看了他一眼,二十七八,瘦,顴骨有點高,眉骨壓得很低,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沉鬱氣。
胸前口袋裡的工作證露出一角,上面印著「中央辦公廳信訪科」幾個字。
他沒有看陳靈均,也沒有看走在前面的陳仲弘,轉身朝叫他的那個人走了過去,低著頭,步子還是一樣地快,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