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陳仲弘從張伯駒家喝完茶出來,沒直接上車,往前走了幾步,到陳靈均院門口推門進去,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靈均,換件衣服,跟我去個地方。」
陳靈均正在書房裡練字,聽見聲音走出門來,看見陳仲弘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舊軍裝,手裡拿著墨鏡,一副要出門的架勢。
「去哪?」
「西山,葉帥那邊。」
陳靈均洗了手,換了一件很普通的棉襖,跟著陳仲弘出了門。
隔壁門口停著那台陳仲弘心愛的威利斯,陳靈均一看就頭疼。
這個天氣,開這種車,不被凍成傻逼嗎?
但沒有辦法,而且陳仲弘都坐在駕駛座上了,還沒去啟動車子的意思。
這車電啟動在冬天基本上是失效狀態的。
於是陳靈均又要像搖拖拉機一樣去啟動車子,看起來更蠢了。
等陳靈均坐上車,陳仲弘掛上檔,沿著後海沿一路往西開出去。
今天陳仲弘的駕駛技術發揮的還是一如既往的.....穩定。
說真的,要是沒人追查,陳靈均真的想送台大G給陳仲弘,起碼安全一點。
到了西山的時候,哨兵顯然認識這台車,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車沿著山路往上開了一段,在一座兩層小樓前面停下來。
院子不大,乾淨利落,種著幾棵石榴樹,樹底下放著一把藤椅。
葉帥正坐在客廳里看文件,聽見車聲抬起頭來,看見陳仲弘掀開門帘進來,放下文件站了起來。
「仲弘來了。」
「無聊,過來看看你。」陳仲弘在沙發上坐下來,接過警衛員遞來的茶,朝門口歪了一下頭,「把我那個小秘書也帶來了,省得他在家閒著。」
陳靈均跟著進來,叫了一聲「葉帥」,在陳仲弘旁邊的位置坐下來。
葉帥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轉頭跟陳仲弘聊起了最近的事。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偶爾夾著一陣笑聲,像是在聊什麼舊事,又像是在交換什麼消息。
陳靈均安靜地坐在旁邊喝茶,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牆上掛著一幅字,沒有落款,寫的是岳飛的《滿江紅》,筆意沉穩內斂。
茶几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宋詞選》,書頁間夾著一片干透的銀杏葉做書籤。
正看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人走下來,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塊擦琴的絨布。
「爸,有客人來了?」
葉帥抬頭看了一眼:「那是你陳伯伯帶來的小秘書,跟你年紀差不多。」
年輕人走過來,朝陳仲弘微微欠了欠身:「陳伯伯好。」
然後轉向陳靈均,伸出手,「葉三寧。」
「陳靈均。」
兩人握了一下手,各自坐下。
葉三寧端了一杯茶在側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急著加入長輩的對話,但也沒有刻意迴避。
偶爾喝一口茶,偶爾往窗外看一眼,姿態鬆弛而自然。
陳靈均注意到他手指內側有一層薄薄的繭,不是握筆的位置,是按弦的位置。
「你拉小提琴?」陳靈均問。
葉三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被人發現了什麼不太要緊的秘密,笑了一下:「嗯,拉了幾年了,拉得不好。」
「他拉琴的時候不吃飯都能拉一下午。」
葉帥在旁邊接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誇獎還是調侃,但眼底有一點溫和的光。
他其實也精通多種樂器,你們看,老一輩人多厲害?你們多菜?
陳仲弘也看了葉三寧一眼:「你還會拉琴?怎麼沒聽你爸說過?」
「我爸覺得那是玩物喪志,不值得提。」
葉三寧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抱怨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陳靈均放下茶杯,說了一句:「能不能拉一段聽聽?」
葉三寧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斷這個人是真的想聽還是客套。
然後他站起來,從客廳角落的琴盒裡取出小提琴,調了調弦,把琴架在鎖骨上,想了一會兒,拉了一段馬斯奈的《沉思》。
琴聲很輕,在西山午後的陽光里舖開來,像一條細細的溪水從客廳流過。
葉三寧拉琴的時候表情很專注,但身體不僵硬。
他的音準極好,揉弦的幅度不大,但每一個音的尾韻都收得乾淨。
陳靈均聽出來了,這個人不是玩票的,他是真的下過功夫的。
一曲拉完,他放下琴弓沒有立刻放回盒子裡,就那麼拿在手裡,偏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陳靈均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葉三寧愣了一下,把琴和弓遞給了他。
陳靈均接過來,沒有急著拉。
他先把琴弓的鬆緊調了一下,葉三寧的弓擰得偏緊,他自己習慣稍微松一點。
然後他把琴架好,低頭想了幾秒鐘,拉了一段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第二樂章的開頭。
他沒有拉完,只拉了主題進入之前的那一段引子,大約二十個小節。
當他停下來的時候,葉三寧沒有說話。
他也聽出來了,這不是那種「學過兩年、能拉幾首曲子」的水平。
這個人握弓的姿勢、換把的流暢度、揉弦的均勻度,全是童子功,是從小練出來的底子。
他把琴接回去,問了一句:「你學了多少年?」
「有些年頭了。」陳靈均說的很模糊。
葉三寧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把琴放回琴盒裡,合上蓋子,轉過身來的時候目光里多了一點什麼。
不是佩服,是那種「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會這個」的意外。
「你還會什麼?」他問。
「寫寫字。」
「寫字?寫什麼體?」
「章草。」
「跟誰學的?」
「鄭誦先。」
葉三寧的眼睛亮了一下,鄭誦先的名字他是知道的,北京書法研究社的人,章草大家,不是一般人能拜到門下的。
「鄭誦先的學生?你跟著鄭先生學?」
「學了幾年了,還在練。」
葉三寧沒有再問,但他看陳靈均的目光已經跟下樓之前不一樣了。
不是客氣,是好奇!
這個人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大,拉琴的底子不比自己差,還是鄭誦先的學生。
他走到茶几旁邊坐下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又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有空?」
「周末一般都在家。」
「那我下周末去找你,帶琴去。」
「行,我就住後海南沿30號,張伯駒伯伯家隔壁的隔壁。」
陳仲弘坐在沙發上喝著茶,全程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的對話,從知道名字到交上朋友。
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是兩根原本就該接在一起的管子,擰上就通了。
他跟葉帥對視了一眼,葉帥端著茶杯,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端著杯子的手沒有動。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革命坐在客廳里,看著兩個年輕人用琴聲和書法在半個小時內交上了朋友。
葉帥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開口說了一句:「仲弘,你這個小秘書,還會拉琴?」
陳仲弘靠在沙發上,語氣不咸不淡的,但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葉帥看了他一眼,兩個人誰也沒有再往下說。
但那個表情的意思是差不多的:咱們年輕的時候,哪有這個本事?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什麼都能拿得出手。
至於哪學的,老輩人誰去管你?你會造核彈他們都會相信你!就是這麼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