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陳仲弘帶著陳靈均跑了一趟海里，辦完事已經快中午了。
陳仲弘還有工作，他身兼數職，忙得很，估計沒那麼快下班，就給陳靈均放了半天假。
陳靈均也沒客氣，坐公交回去了，也沒回部里取車，因為要繞路。
回到家，他從院子角落推出了那輛落了灰的鳳頭，擦了擦車座上的土，一偏腿騎了上去。
沖屋裡喊了一聲：「念念，走，叔叔帶你出去逛逛。」
陳念聞聲從書房裡嘟嘟嘟的跑了出來了。
陳平安帶著陳旭跟在後面：「叔叔，我也要去！」
「沒后座，坐不下。」
「那弟弟呢？」
「也坐不下。」
陳平安看了一眼那輛自行車，又看了一眼陳靈均，沒再吭聲，拉著陳旭退回屋裡去了。
但那眼神分明寫著一句話：你就是偏心。
陳靈均把陳念抱上前槓，推出院子才蹬了一腳，鳳頭穩穩地駛出了胡同。
冬天的陽光照在路面上沒什麼溫度，但不颳風的時候倒也不算太冷。
胡同里也有曬太陽的人，你們說的對，反正老北京人都曬太陽。
陳念坐在前槓上，兩隻手抓著車把，安靜地看街景。
偶爾伸手指一下路邊某個東西，也不說話，就讓陳靈均自己去看。
到了王府井，他把車鎖在百貨大樓門口的停車處，牽著陳念的手進了大門。
一層是日用百貨，二層是布匹服裝，他沒急著往上走，在一層先逛了一圈。
給陳念買了一頂毛線帽，白色的，頂上有一個小絨球。
又買了一對兔毛手套，淡粉色，戴上去襯得她的小手更白了。
陳念戴著手套的雙手在自己面前舉起來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套摘下來塞進口袋裡,捨不得弄髒了。
上了二樓，他又給她挑了一條圍巾，米白色的羊絨款，軟軟的，繞在脖子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裹在一團雲里。
陳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裝備，沒有說「喜歡」或者「不喜歡」。
但她走路的時候步子比進來時輕了一點，經過櫃檯玻璃時會不自覺地看一眼自己的影子。
買完圍巾，他又在玩具櫃檯前停下來，給她挑了一個會眨眼的布娃娃。
陳念抱著那個布娃娃，低頭研究了半天它那排睫毛是怎麼一閉一合的，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一下。
逛了大半個鐘頭，買的東西已經提了滿滿一布兜，他牽著陳念的手往門口走。
經過文具櫃檯的時候，陳念的腳步慢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櫃檯上擺著的一盒彩色鉛筆，目光停了兩三秒，然後收回來，沒有開口，繼續往前走。
陳靈均直接停下，把鉛筆給買了。
走到一樓大門附近的時候，他注意到有人一直在看他們。
從二樓就開始跟著了，不遠不近，他餘光掃到過兩回，但沒有轉頭去看。
到了門口附近，那個人終於走過來了。
一個年輕姑娘，看起來有點眼熟。
穿著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圍著一條棗紅色的圍巾，頭髮在腦後編了一條辮子。
她站在幾步之外，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攢夠了勇氣，開口叫了一聲：「請等一下。」
陳靈均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姑娘的目光在陳靈均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陳念臉上，又移回來，嘴唇動了動，顯然沒有事先準備好台詞。
陳靈均技能下意識的發動，替她補了一句：「有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自然一些：「我……我能認識你一下嗎？」
陳靈均低頭看了一眼陳念，然後抬頭看著那姑娘，面不改色地說了一句：「這是我女兒。」
陳念抱著布娃娃，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表情說不上是驚訝還是無語，嘴角抽了一下，沒有說話。
那姑娘愣了一下，目光飛快地在陳靈均臉上和陳念臉上來回彈了一下。
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帶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說是他女兒？
她愣了一下之後忽然笑了出來，搖了搖頭：「你別裝了，我知道你，你以前也住95號院，陳靈均，對吧？我叫婁曉娥。」
陳靈均被當場拆穿，倒也沒有半點尷尬，嘴角微微一翹，算是認了。
陳念站在那裡，她看看陳靈均又看看婁曉娥，然後低下頭去繼續研究布娃娃的睫毛。
那表情分明是在憋笑。
「有事？」
「我聽許大茂聽說過你。」
「許大茂？你又沒見過我，怎麼知道我就是？」
「他說過院裡出過一個16歲的大學生，17歲就進外交部了，我看你的打扮，就知道了。」
陳靈均這才恍然，他今天就沒換衣服，還是西裝加一件呢子大衣。
前面說過，現在的zz環境，可能就只有外事部門的這樣穿，被認出來也不奇怪。
「所以，你是想？」
「沒有別的意思，」婁曉娥的語氣比剛才穩了一些，「只是聽說你很久了，今天正好碰上了，覺得挺有緣分的，想認識一下。」
陳靈均看著她，沉默了兩三秒，然後笑了一下：「現在認識了。」
誰說婁曉娥是傻子的？現在站出來！
他無意在五十年代搞這種事情，況且這是許大茂的對象，不管成不成，他做什麼都不合適。
說完他彎腰把陳念抱起來，另一隻手拎起布兜，朝婁曉娥微微點了下頭，轉身走出了百貨大樓的大門。
陳念趴在他肩膀上，越過他的肩頭往回看了一眼。
婁曉娥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掛著一個不太看得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的表情，沒有追上來。
回到家的時候，陳念一下車就抱著娃娃找沈如清分享了。
陳平安正坐在客廳的八仙桌旁邊，面前攤著一本翻了幾頁的小人書。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也沒有叫人，翻了一頁書，翻完了又翻回去，顯然心思根本不在書上。
明顯是在生氣。
陳靈均也沒有急著哄他，先把手裡的東西放好，脫了外套掛起來。
然後在客廳里轉了一圈，突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四四方方，六種顏色，每個面都擰得亂七八糟的。
他在陳平安對面坐下來，把那東西放在八仙桌中間，推到他面前。
陳平安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沒有伸手去拿，但他翻書的手停住了。
「這是什麼？」
他語氣故作冷淡，但好奇心已經從他的眼角溢出來了。
「魔方。可以轉著玩，把每個面的顏色轉到統一就算贏了。」
陳平安猶豫了兩秒，然後合上小人書，把那個方塊拿了起來。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試著擰了一下，又擰了一下，聽見那清脆的「咔噠」聲，他的眉頭微微鬆動了一點。
他把那本小人書合起來放到了旁邊的椅子上，把魔方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面前，兩隻手捧著它，開始認真地擰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叔叔，你下次要帶我去！念念能去的我也能去。」
「行。」陳靈均相當敷衍。
陳平安沒有再回話。
他已經完全沉浸在魔方的世界裡了。
嘴裡開始念念有詞：「這個藍色要轉到這邊....這個綠色怎麼跑這裡來了.....」
完全忘了生氣這回事。
至於陳旭，他懂個屁，不用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