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吃完,沈如清收了碗筷去廚房洗,陳正則泡了一壺茶端到客廳,舅舅已經在靠窗的老位子上坐好了。
陳靈均擦了擦手,沒有在客廳坐下,轉身出了院門。
他去隔壁敲了張伯駒家的院門。
開門的是潘素阿姨,繫著一條深藍色的舊圍裙,見是他便笑著側身讓他進來。
「吃了沒?我們剛放下碗,給你下碗面?」
「吃過了。」陳靈均站在院子裡沒往裡走,朝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張伯駒正靠在沙發上看報,「張伯伯,潘姨,家裡來了個朋友,帶了琴,想請二位過去坐坐,帶把傢伙。」
潘素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的張伯駒。
張伯駒已經把報紙放下了一點,露出半張臉看著他,目光從眼鏡上方透過來:「什麼朋友?」
「葉帥的兒子。拉小提琴的。」
張伯駒把報紙折好放在茶几上,站起來摘下老花鏡,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那你該早點說。」
他轉身從書房裡取出一張古琴,用一塊藍布裹著,動作很輕。
潘素洗了手,解下圍裙,從裡屋拿出一面裹著錦套的琵琶。
兩人跟著陳靈均出了門,穿過午後安靜的胡同,回到後海南沿的院子裡。
葉三寧正站在客廳里調琴弦,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他看見陳靈均領著一對夫婦進來,男的穿著深灰色棉袍,手裡抱著一張裹著藍布的古琴。
女的穿著素色夾襖,臂彎里挽著一面錦套裹著的琵琶,一時沒反應過來。
陳靈均側身讓了一下:「張伯駒張伯伯,潘素潘姨。張伯伯是我忘年交,住隔壁。」
民國公子誰不知道?沒見過也聽過名聲 ,潘素也不是普通人,葉三寧自然知道。
葉三寧放下琴,站直了,認認真真地叫了一聲「張伯伯、潘姨」。
張伯駒打量了他一眼,沒有多說話,把古琴放在客廳一側的條案上,解開藍布,露出焦黑的琴身和七根細弦。
潘素也將琵琶放在旁邊的桌上,解下錦套,露出一面烏木背板的舊琵琶。
葉正則和沈如清坐在客廳另一側,沒有人說話。
但眼神已經在陳靈均和這幾個突然出現的樂手之間交換了好幾個來回:這孩子在家裡藏了多少事?
「來吧,」張伯駒在條案前坐下來,手指輕輕撫過琴弦,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誰先?」
葉三寧沒有推讓,拿起小提琴架好,想了幾息,拉了薩拉薩蒂的《流浪者之歌》開頭那段——慢板,悽厲,把客廳里的空氣從平靜一下子拉到了一個高度緊張的情緒里。
拉完之後他沒有停,直接轉入了一段他自己平時練得最多的帕格尼尼隨想曲。
乾淨利落,技巧紮實,但更難得的是他拉琴的時候不像在展示,更像在說話。
一曲終了,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張伯駒開口了,沒有點評,只說了一句:「琴不錯,音準也好。」
他伸手輕輕撥了一下面前的琴弦,那聲低沉嗡鳴像是從木頭深處滲出來的。
然後他開始彈,他彈的不是曲子,是一段幾乎沒有旋律的散板。
但那股氣是連貫的,每一個音落下去都像石頭沉進深水裡,沒有迴響,也沒有斷裂。
那是彈給自己聽的,是幾十年的功夫熬出來的餘韻。
他停下來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潘素在大家還沒完全從古琴的餘韻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將琵琶橫抱在身前,輕輕撥了一個輪指。
音聲清脆如珠落玉盤。
她彈了一小段《春江花月夜》的開頭,沒有用力,沒有炫技,只用了幾個簡單的輪指和推拉,就勾勒出江面上月色緩緩鋪開的畫面。
琵琶的聲音比古琴明亮,但她的處理極克制,沒有讓曲子的情緒蓋過剛才的餘韻,而是讓它自然地接上去,像晚霞褪去之後月亮升起來。
客廳里沒有人說話。
陳靈均最後拿起二胡,坐在靠門邊的椅子上,沒有開場白,拉了一段《二泉映月》的開頭。
他拉的極慢,慢到每一個音都像是從木頭深處掙扎出來的。
拉到第三句的時候,潘素的目光移到了他手上。
張伯駒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喝。
葉三寧站在窗邊,看著陳靈均拉琴的右手。
那不是業餘愛好者花幾個月時間練出來的。
他停下來之後,把二胡靠在椅邊,自己先笑了一下:「拉的不好,太久沒練了。」
「太久了是多長時間?」葉三寧問他。
陳靈均沒有回答。
張伯駒知道陳靈均不想回答。
替他解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有的東西,放下了還是你的,不叫太久。」
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沒有再看任何人。
這一下午,沒有人再提什麼「再來一首」。
四樣樂器在客廳里各響了一次,像四個人各自說了一段話,不需要回應,也不需要點評。
舅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但他那杯茶喝了整整一個下午也沒有換過水。
陳平安已經放下了魔方,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聽完了一整首《二泉映月》。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看陳靈均的眼神里多了一點以前沒有的東西。
那種小孩子不知道自己具體被什麼打動、但知道自己被打動了的神情。
太陽偏西的時候,張伯駒站起來把古琴裹好,潘素也將琵琶套好。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慢慢走回去了。
葉三寧把琴放回盒子裡,扣好搭扣。
他提著琴盒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下周如果沒事,我再來。」
語氣平淡,像是約定了周末下一盤還沒有下完的棋。
陳靈均點了點頭。
葉三寧走之後,陳正則問起陳靈均:「你什麼時候學的二胡?」
陳靈均自然沒有答案給他,開始胡說八道起來,「跟阿炳學的。」
這招無賴,但一般有效,陳正則看著他不想回答,自然不會多問。
也可能是他不在的那幾年,他跟誰學的。
他能拜鄭誦先做師父,能跟張伯駒交上朋友,這不是一般的機緣,能學到什麼都不奇怪。
在陳正則心裡,弟弟那段日子並不好過,他一般很少提及這段往事。
心中有愧者,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