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三寧後來就成了陳靈均家的常客。
有時候帶著琴來,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騎一輛自行車,從西山一路蹬到後海,進門自己找杯子倒水喝,像回了自己家一樣自然。
跟陳家三小的玩的也挺好,他很喜歡小孩子,自帶的氣場也很容易讓孩子們接受他。
放寒假之後他來得更勤了。
這天他又來了,進門的時候陳靈均正在院子裡劈柴。
他把自行車支在牆根下,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完了一整根木頭被劈成四瓣的過程,然後評價了一句:「你劈柴的姿勢比我爸警衛員標準。」
陳靈均把斧頭放下,拿起下一根木頭沒有急著劈,直起腰來看了他一眼:「那你回去跟你爸警衛員比一下。」
「比不了,他不敢贏我。」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兩個人同時想到了同一個畫面:葉三寧跟警衛員比劈柴,警衛員想輸又不敢輸得太假的樣子。
陳靈均把剩下的柴劈完,在院子裡的水龍頭下沖了沖手,甩了兩下,兩人進了客廳。
葉三寧在沙發上坐下來,端起陳靈均推過來的茶喝了一口,靠下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沉默了一會兒,葉三寧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北工確實沒什麼意思。」
陳靈均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葉三寧自己又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無線電這東西,我學得進去,但你說我將來真要幹這個嗎?」
他端著茶杯望了幾息窗外,然後像是結束了這個問題一樣,換了一個更輕鬆的語氣問了一句:「你這個周末有事沒有?」
「應該沒有,怎麼了?」
「沒事,我再過來。」葉三寧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上回你說北外那個事,我跟我爸提了一嘴。」
陳靈均抬頭看他。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讓我把英語抓一抓。」
葉三寧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那我就抓一抓。」
說完他掀開門帘走了出去,沒有告別。
葉三寧也邀請他去過大院那邊,介紹很多朋友給他,但陳靈均去了兩次就不太想去了。
三寧很理解,氣場不對,處不來就處不來,不結怨就行,沒有勉強。
陳靈均跟著陳仲弘做事,偶爾會看到一些地方上報上來的數據。
他看著那些數據,心中暗嘆。
那天下午在車上,陳仲弘坐在后座看文件,陳靈均坐在副駕。
車過了一個路口,他忽然問了一句:「仲弘先生,畝產萬斤,您信嗎?」
陳仲弘翻文件的手沒有停,沉默了一小段路,久到陳靈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沒有抬頭,翻了一頁:「四千斤我也沒信過。」
語氣不重,不義憤填膺,也不刻意迴避。
就這麼一句話,像在說一個事實。
一個他們都心知肚明、但很少有人當面說破的事實。
很多人沒上岸前都是農民的兒子啊!
他媽的一畝地伺候的好也就四五百斤,平時也就三四百斤,薄田更少。
陳仲弘的目光依然落在文件上,又翻了一頁,補了一句,語氣依然很淡:「我這個位置上的人,有些事情信不信不重要。」
他沒有往下解釋。
陳靈均沒有追問,問了也沒用。
後世評價我不想說,但這陣風帶來的結局是:帳本上的15.5%,和實際從糧倉里拉走的數,從來不是一回事!
就這,他媽的還有蛀蟲!
而身居高位的陳仲弘,有解決方案嗎?
沒有!
他這輩子能解決的問題,是打仗的問題、外交的問題、跟外國人坐在談判桌上掰手腕的問題。
農業的問題,他插不上手,也沒有人能在那幾年真正插上手。
在職的李克念也不行,拼了命的救場,他做了多少事你們知道嗎?
歷史是什麼?歷史是必然讓你踩上這個坑,跌倒了,學會了,後來才知道這事情不是這樣做的。
有沒有清醒的?
肯定有啊,自古中華多能人。
但前年的風,讓很多人學會了閉口不言。
至少三千萬,可能還不止,當年農村很多人根本不上戶口的!
多麼慘痛的代價?!!
陳靈均能做什麼?運輸大隊長?別鬧了,有雞毛用。
這根本不是什麼經濟帳,這他媽的是zz帳。
後來,我們國人見面的第一句話是:「吃了嗎?」
這不是客套,這是歷史留下來的傷疤,久到幾十年都不能癒合,被刻在了中國人的底層DNA里!
如果在現代,你到街上跟路人要點錢,在網絡時代,極少能要到。
但你要說你吃不上飯了,想弄點飯吃,那麼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大多數人,會默默的把你帶到餐廳,無論如何,肯定讓你吃頓飽飯!
套花唄都要請!
還是扯遠了,因為我也挨過餓,從現在往回看,真正能夠吃飽飯的,可能只有兩代人!
那天傍晚,陳靈均剛下班到家不久,三個小的正窩在客廳里圍著他。
門鈴忽然響了一聲,這個門鈴很有意思,是三寧給陳靈均diy的。
原因是院子太長了,在正房裡根本聽不見敲門聲,當初也忘了裝電鈴,三寧有這能力,幹嘛去買?
陳靈均站起來穿過院子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婁曉娥,換了件款式不同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棗紅色圍巾,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
旁邊站著一個梳兩條辮子的姑娘,提著個點心盒子,應該是京八件。
婁曉娥看見他,笑了一下,沒有多餘的寒暄,語氣自然得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路過這邊,想著你應該在家,就過來看看。」
她說完沒有等他讓,已經自然地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那個辮子姑娘跟在她身後,也進來了。
講真的,在這個年代,能遇上這麼主動的女孩子,陳靈均也是第一次見到。
陳靈均關上門,跟著她們走回客廳。
沈如清正在客廳里給陳旭縫扣子,看見他領著兩個年輕姑娘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婁曉娥身上,放下針線站了起來。
婁曉娥把手裡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打開來是三雙小襪子,毛線的,粉紅、淡藍、米白各一雙,疊得整整齊齊。
「給三個孩子的。」
她說完接過旁邊辮子姑娘的點心,放到桌上,「這是給大哥大嫂的。」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自然,語氣也很自然。
沈如清看著桌上那三雙小襪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她把針線放到一邊走到桌邊提起暖瓶倒了兩杯熱茶放在茶盤上,端過來放到兩位姑娘面前:「來就來了,還帶東西做什麼。外頭冷吧?先喝杯茶暖一暖。」
婁曉娥接過茶杯道了謝,在沙發上坐下來。
那個辮子姑娘也跟著坐下來,目光在大客廳里轉了一圈,又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顯然還在適應當中。
陳平安已經回到他的魔方上去了,但眼睛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
陳念重新翻開連環畫,但她翻頁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陳旭已經繞過沈如清的腿,蹲在茶几旁邊不遠不近地觀察這兩位客人。
三個小的都沒有湊過來.....但也沒有一個走開的。
婁曉娥端著茶杯,目光從三個孩子身上收回來,落在陳靈均身上。
她沒有繞彎子,直接問他:「今天下班挺早的?」
沈如清在旁邊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插話,但那目光分明是帶著一絲看好戲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