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確實沒有想到這年代姑娘家還能這麼主動。
「這是方明蕙，我打小一起長大的。」
婁曉娥側了一下身，讓出半個沙發的位置，那個梳兩條辮子的姑娘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招呼，又坐回去了。
「她爸以前開紡織廠的，公私合營之後就沒在廠里待了，比我家還早一步。」
婁曉娥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方明蕙低頭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沒有接話，但也沒有侷促。
她穿了一件藏藍色的棉襖，領口露著一截白色的襯衫邊，袖子不長不短，剛好到手腕。
她坐在沙發上的姿態不算鬆弛，但也不僵硬，屬於那種「正在慢慢適應這個客廳」的狀態。
沈如清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家裡的情況，把桌上的點心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嘗嘗，我自己烤的，比不上買的酥。」
方明蕙應了一聲，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好吃，不膩。」
陳平安趴在地上擰魔方，擰了半天擰不回去，嘴裡嘀咕了一句「怎麼又亂了」。
陳念坐在沙發上翻連環畫，翻了幾頁，抬頭看了方明蕙一眼，又低頭繼續翻。
陳旭蹲在茶几旁邊，抱著布老虎，看看婁曉娥，又看看方明蕙，在看兩個人之間誰更值得他靠近觀察。
沈如清目光落在婁曉娥臉上，聊家常一樣問了一句：「你跟大茂的事，後來怎麼說了？」
婁曉娥把茶杯放下來，想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語氣不急不慢的：「我想了很久，後來還是回了。」
她停了一下，「我總覺得他不是很適合我，我媽也跟我說，讓我聽從自己的想法。」
「你爸那邊呢？」
「我爸發了一頓火。」婁曉娥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下，「他覺得人家成分好，錯過可惜了。但我媽幫我擋下了。」
沈如清聽完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
她沒有再提這件事，放下茶杯的時候順手把那碟點心往方明蕙那邊推了推。
不合適的原因有很多種，自小錦衣玉食的人，跟市井人物，不在一個頻道的。
人與人的想法真的很難統一，去年我提筆開始寫作的時候我弟經常讓我寫「霸道總裁愛上絕經的我」。
方明蕙拿了一塊，咬了一口，說了一句：「嫂子手藝真好。」
沈如清笑了一下：「頭一回試，烤得有點過了。」
「這樣正好。」方明蕙說著又咬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把那半塊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
陳靈均並不覺得這場景有什麼尷尬，雖然嫂子的目光略有揶揄之色。
但這才哪到哪？他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四個人的修羅場他都經歷過，今天不過是毛毛雨而已。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像隨口撿起一個話題一樣開口問了一句：「你們倆平時在家，都做些什麼？」
方明蕙沒接話，低頭喝茶。
婁曉娥想了想，笑了一下：「看書，聽收音機，幫我媽做點家務。有時候去找她聊天，有時候她去我家。」
她說著朝方明蕙的方向偏了一下頭，「日子就這麼過唄。」
陳靈均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問什麼？成分困住了所有！
今天她倆估計都不是車子送過來的，現在的資本家低調的很，連自家的車都不敢開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婁曉娥又補了一句，語氣里沒有抱怨，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書讀到高中，讀完了。工廠進不去，大學也進不去。我跟我爸說我想上班，他說你能做什麼？我想了半天，沒答上來。」
方明蕙在旁邊端著茶杯，聽到這句話，低頭喝了一口，沒有接話，但她喝得比剛才慢了一點。
「都一樣，不然還能怎麼辦呢？」方明蕙放下茶杯，用幾個字概括了自己的狀態。
陳靈均看了她一眼，沒接她這句反問。
他把茶杯放下，換了個話題：「你們倆是怎麼想到，這個時間點過來的？」
問得很隨意，像真的只是好奇。
婁曉娥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滑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我們不是朋友了嗎？我們只是來朋友家串門。」
她問得很輕，那一句話讓陳靈均沒有立刻接上。
陳靈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輕輕點了一下頭。
「確實，是朋友了。朋友來家玩，很正常。」
沈如清在旁邊看了陳靈均一眼，那個目光里的含義非常複雜。
三分審視、三分瞭然、還有四分：「你要是說你沒談過戀愛我是不信的」。
她什麼話也沒說，但她敢拿陳家祖宗十八代發誓，這個小叔子要說他從來沒談過，那絕對是騙鬼的。
這種事情，她在林小滿來之前就看出來了！
陳靈均沒有接收到她的目光，又或者他接收到了，但假裝沒接收到。
他站起來說了一句：「你們坐一會兒，我去拿點吃的。」
說完轉身去了次臥間，不一會兒他就回來了，手裡端著一個盤子，裡面堆著一點餅乾、一把花生，十多個奶糖和巧克力。
他把盤子放在茶几上的時候，三小隻幾乎是同時湊上來的。
陳平安第一個扔下魔方跑過來，伸手就往盤子裡探，被陳靈均半路攔截，把他的手輕輕撥了一下：「先洗手。」
陳平安收回手，猶豫了半秒，轉身跑去洗手了。
陳旭本來蹲在茶几旁邊，看見那盤吃的端上來，直接站了起來，扶著茶几邊緣探過頭去，目光鎖定在那幾塊奶糖上。
陳念走到茶几旁邊，沒有伸手，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等著大人先動手。
方明蕙看了一眼那盤零食，笑了一下：「這一盤端出來，今晚這三個小的怕是要睡不著了。」
婁曉娥沒有說話，但她伸手拿了一塊餅乾，掰了一半遞給陳念。
陳念接過去，沒有立刻吃，先看了沈如清一眼，沈如清點了點頭，她才低頭咬了一小口。
方明蕙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點評，但她看陳靈均的目光比剛進門的時候柔和了一點。
又閒聊大半個小時，姑娘家們提出要告辭。
陳靈均從衣架上取了外套，一邊穿一邊跟了出去：「我送你們，這個點了，公交可能沒了。我開摩托車送你們回去。」
婁曉娥看了一眼方明蕙，方明蕙沒有幫她推辭，只是把圍巾攏緊了一點，顯然覺得有人送確實比摸黑等薛丁格的公交車實在。
先到的是方明蕙家那條巷口，她從后座上跳下來，裹緊外套，朝陳靈均道了聲謝，又朝挎斗里的婁曉娥擺了擺手，然後轉身跑進了巷子裡。
摩托車重新發動，繼續往前開。
發動機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風迎面灌進來，坐在挎斗里的婁曉娥沒有縮著脖子躲避夜風，像是正在借這個機會整理自己的思緒。
車開到婁曉娥家那條街口的時候，陳靈均減了速，剛要往她家的方向拐，婁曉娥忽然開口了：「停一下。」
陳靈均剎住車，發動機還在突突地轉著。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也沒有轉頭看他，聲音在發動機的低沉震動里不太清晰。
「你這樣的人，以後也不知道會找個什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