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胡同口,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
挎斗里無聲無息地多了兩袋富強粉和一壇花生油,扎得結結實實。
又在油壇旁邊加了一包用牛皮紙裹好的東西,十來斤重的凍豬肉,凍得邦邦硬。
他擰了一把油門,M72載著這些東西往王榮堂那邊開。
離得不遠,十分鐘不到就到了他家。
他把摩托車停在門口,熄了火。
院子裡王榮堂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是靈均來了?」
陳靈均一手拎油一手拎那包豬肉,用膝蓋頂開院門走了進去。
王榮堂正站在院子中間,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棉襖,袖口挽著,手上還沾著水,顯然剛才在忙活。旁邊石桌上放著一把茶壺和兩個杯子。
「師父過年好。」
陳靈均又跑了一趟,把東西放到廊下的石階上,站直了身,認認真真鞠了一躬。
王榮堂沒急著接話,目光先落在那兩袋麵粉上,又掃了一眼那壇油,最後在那包鼓鼓囊囊的舊報紙上停了一下。
「那是什麼?」
「豬肉。」陳靈均拍了拍那包東西,「十來斤,凍著的,您擱外頭就行,這個天氣放不壞。」
王榮堂走過來,彎腰用手按了一下那包豬肉,硬邦邦的,確實是凍透了。
不是那種大飛貨,陳靈均家的商超還不至於做這種渠道的貨。
沒給鄭誦先那邊送,是因為過幾天還要去一趟,二姐有召喚,年前約好的。
王師父練武,送豬肉合適一些,其實牛肉更好,但沒法解釋。
王師父是老江湖了,豬肉還能解釋,牛羊肉就有點說不清楚了。
王榮堂直起腰來,看了陳靈均一眼:「年前不是說肉聯廠那邊已經緊張了嗎?你哪兒弄來的?」
「徒弟總歸有辦法。」陳靈均笑了笑,「練武的人不吃肉不行,光吃素哪來的力氣?您放心,來源乾淨。」
王榮堂沒再追問,走到石桌邊倒了一杯茶,推過去讓陳靈均坐下喝。
陳靈均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是大葉子紅茶,暖胃。
「站樁有沒有落下?」王榮堂在他對面坐下來,開門就是老話題。
「沒有,每天早起站一刻鐘再出門。」
「光站一刻鐘不夠,你現在上班坐辦公室,一天坐下來氣都滯了。晚上回來再走幾圈,不用多,半小時就行。」
「記住了。」
王榮堂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衣服變了,氣色倒是沒變。挎斗摩托轉彎要小心,沒摔吧?」
「沒摔。我開得挺穩當。」
「那就行。」王榮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走幾圈我看看。」
陳靈均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
腳步一沉,身體微蹲,開始在青磚地上走圈。
腳掌平起平落,重心始終壓在一個高度上,呼吸均勻,步伐平穩。
王榮堂坐在石凳上看著,沒有出聲。
走了十來圈,陳靈均收了步子,站定,氣息微微比剛才沉了一點,但面不改色。
王榮堂點了點頭:「還行,沒荒廢。空了找一天過來,我教你新東西。」
「好。」
陳靈均又坐了一會兒,陪王榮堂喝了第二杯茶,聊了幾句練功上的體會,才起身告辭。
王榮堂把他送到門口,說了一句:「東西太多了,下次不要這樣。」
「知道了師父。」陳靈均跨上車,發動機轟了一聲,「下次少帶點。」
王榮堂站在門口,看著那輛深灰色的摩托車拐出胡同口,發動機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了一陣,才轉身回了院子。
從王榮堂那邊出來,陳靈均沿著城牆根繞了一段,在路邊找了個沒人注意的角落停了一下。
挎斗里又多了兩袋富強粉和一壇花生油,跟剛才那批一模一樣。
到了芳嘉園,他把摩托車停在門口,搬下兩袋麵粉和一壇油,敲了門。
王世襄來開的門,穿著一件舊棉袍,袖子口磨得發亮,看見陳靈均先是一愣,然後看見他腳邊的東西,眉毛就挑了起來。
「你這是在拜年還是在賑災?」
「拜年。」陳靈均把麵粉拎進門,拍了拍手,「王伯伯過年好。」
王世襄低頭看了看那兩袋麵粉,又看了看那壇油,嘆了口氣:「你幾個師父那邊送了嗎?」
「送了。您放心,我有數。」
王世襄沒再多說,把他讓進屋裡坐下,泡了壺茶,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點心匣子,打開蓋子推到他面前。
裡面碼著幾樣糕點,桃酥、蜜三刀、江米條,都是正經點心鋪子出來的東西。
「吃一塊。」
陳靈均也沒客氣,拿起一塊桃酥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滿嘴的芝麻味。
王世襄坐在對面,看著他吃,自己端著一杯茶慢慢喝。
聊了幾句年前的事情,又聊了幾句家具,王世襄年前收了一把黃花梨的圈椅,高興了好幾天。
陳靈均坐了小半個鐘頭,喝完一杯茶,起身告辭。
從芳嘉園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他跨上M72,擰了一把油門,往回家的方向去了。
回頭到了張伯駒家,他就更加豪放了。
放了六袋富強粉,幾罐奶粉,幾斤茶葉。
現在裝東西簡單很多,都是琉璃廠的瓷器。
還有點豬肉,但都是凍貨,沒有辦法,只有凍的。
把東西一股腦的放進廚房,張伯駒也沒跟他客氣,只是問了一句:「哪來的?」
「買的。」陳靈均回答的也簡單。
張伯駒明顯不信,但沒辦法,這小子太滑了。
潘素阿姨倒是沒說什麼,她早就習慣陳靈均時不時的送來一些生活用品了。
這個時候的張伯駒收入就文史館那幾十塊錢,潘素阿姨還要靠賣畫維持生計。
他家人來人往的,光靠張伯駒的收入怎麼夠?
陳靈均自從搬過來,潘素阿姨反而輕鬆了很多,起碼,賣畫不用那麼像買賣了。
因為陳靈均多的就是些生活物資,你要讓他們收陳靈均的錢,他們是不會收的。
潘素阿姨最近在動筆畫一幅大尺寸的青綠山水,也不是誰預訂的。
是給陳靈均準備的,因為她看到陳靈均的書房有個空位。
潘素阿姨也是個慣孩子的。
陳仲弘那邊不能送,送個墨鏡可以,送生活用品,他不會收。
而且,他有特供。
回到家裡還是跟三個娃娃一起玩,陳靈均很少有假期能陪孩子。
有得必有失,其實陳靈均也想躺平不去工作,但誰讓這社會不允許?
還是那句話,國家是花了錢培養你的!大學助學金不是白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