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一早，陳靈均吃了早飯就攤開紙筆，趴在客廳桌上畫圖紙。
倒不是書房不能用，只是舅舅今天難得有興致，想寫寫字，他就退到客廳了。
他哥今天跟在京的戰友有個聚會，很早就出門了。
嫂子還是那樣，但這胎明顯反應沒前面那麼強烈，陳靈均的各種供應也斷不了。
鉛筆在紙上走得很慢，時不時拿橡皮擦一下，改一條線，又繼續畫。
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暫時來說，誰也不知道他畫的是什麼。
三個小的在客廳里各玩各的。
陳旭坐在地上，面前一堆積木，搭起來推倒，推倒又搭起來，嘴裡還念念有詞。
早上他敲鼓，被沈如清給罵了。
這個不比撥浪鼓，這是真的有點吵。
陳念靠在沙發邊上翻連環畫，翻得很慢，偶爾抬頭看一眼陳靈均在畫什麼，也不問，看完又低頭翻書。
陳平安趴在八仙桌上擰魔方，擰出一面藍色的，舉起來給陳靈均看。
陳靈均頭也沒抬地「嗯」了一聲，他自己又擰亂了重新來。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這電話裝了半年多，陳靈均用的次數屈指可數，白瞎了。
陳靈均放下鉛筆，走過去接起來。
「你好。」
「你在家呢？」電話那頭是三寧的聲音，「我還怕你不在。」
「在。怎麼了？」
「沒什麼事，就是想著你初三應該沒事，過來坐坐。」
「行，你來吧。」
三寧那邊應了一聲就掛了。
陳靈均把話筒放回去，回到桌邊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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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抬頭問了一句：「誰啊？」
「你三寧叔。」
陳平安「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擰魔方。
三寧來得勤，他跟三小都熟了，聽到這個名字沒有任何額外的反應。
過了不到四十分鐘，陳靈均正拿尺子比著畫一條直線，聽見院門那邊有動靜。
不是門鈴響，是直接推門關門的聲音，然後腳步聲穿過院子朝正房來了。
陳靈均沒抬頭，聽見腳步聲到了客廳門口，才說了一句：「寧哥，快進來。」
擋風的門帘被掀開，三寧走進來，帶進來一股冷風。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有兩顆扣子沒系，露出裡面灰色的毛衣，臉上還帶著騎車的紅光。
他往客廳里掃了一眼，先看見三個小的。
陳平安抬頭叫了一聲「三寧叔」，陳念放下連環畫也叫了一聲。
陳旭慢了一拍，仰起臉看了看三寧，然後低頭繼續搭他的積木。
三寧朝孩子們揮了一下手，然後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陳靈均正在畫的圖紙。
「畫的什麼？」
「還沒想好。」
「沒想好你畫什麼？」
「想好了再畫就晚了。」
三寧沒再追問，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他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三個孩子很快就重新把他納入日常軌道了。
陳平安拿著魔方過來讓他看自己拼好的一面，陳念翻到連環畫裡好看的一頁，舉起來給他看，連陳旭都抱著一塊積木走過來，往他膝蓋上放了一下，然後又拿走了。
三寧一一應付了，然後靠在沙發上看陳靈均畫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聊轉學的事，聊前兩天怎麼過的年，聊那輛M72騎起來順手不順手。
正說著，院門那邊又傳來動靜。
不是推門聲，是門鈴響了，響了一聲，停了兩秒，又響了一聲。
陳靈均放下鉛筆，站起來穿過院子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婁曉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領口露出一截乳白色的毛衣領子，拿著個布包。
圍巾換了，是一條菸灰色的羊絨圍巾，松松繞在脖子上，一頭搭在肩後。
頭髮還是編了一條辮子，但辮尾系了一顆深藍色的絨球。腳上是一雙矮跟的黑色皮鞋，擦得乾淨，但鞋底沾了一點泥。
旁邊站著方明慧，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棉襖罩衫，立領，盤扣，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銀色別針。
整個人乾淨利落，站在婁曉娥旁邊像一株安靜的白楊。
手裡提著一盒點心。
婁曉娥看見他，笑了一下：「想著你今天應該在家，過來看看。」
語氣自然得像鄰居串門。
說完沒有等他讓，已經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陳靈均突然覺得有點頭疼。
方明慧跟在後面，也進來了。
陳靈均關上門，跟著她們走回客廳。
三寧正坐在沙發上喝水，看見他領著兩個姑娘進來，目光在婁曉娥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方明慧臉上。
然後看了陳靈均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非常微妙的詢問意味。
陳靈均沒接他的目光，側身讓了一下：「寧哥，這是婁曉娥，這是方明慧。朋友。」
然後朝婁曉娥那邊偏了一下頭：「葉三寧。」
三寧站起來，點了點頭：「你們好。」
婁曉娥也點了下頭：「你好。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應該沒有。」
「那可能是我認錯了。」
簡單兩句，對話結束了。
婁曉娥不是套近乎，她會問這句話，是因為葉三寧跟葉總長得很像而已。
兩個人都在客客氣氣的範圍內完成了社交義務。
婁曉娥的視線已經從三寧身上移開了，落在了客廳里的三個孩子身上。
她彎下腰，從布包里掏出一樣東西。
解開繩子，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芝麻糖，裹著一層薄薄的白芝麻，聞著就香。
「過年好。」她把油紙包放在茶几上，朝三個孩子那邊推了推。
陳平安已經湊過來了，看了陳靈均一眼，陳靈均點了點頭，他才伸手拿了一根。
陳念也走過來，拿了一根，小聲說了句「謝謝阿姨」。
沈如清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東廂房過來了，抱著陳旭靠在書房門口，沒走近，但目光已經把客廳里的局面掃了一遍。
她看了陳靈均一眼，又看了三寧一眼，又看了婁曉娥一眼，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然後什麼也沒說，抱著陳旭轉身去書房去了。
此刻，客廳里什麼成份的人都有，紅二，軍烈屬，資本家女兒！
中間隔著一張茶几和兩個吃芝麻糖的孩子。
三寧端著水杯，靠在沙發邊上，看了看陳靈均，又看了看婁曉娥。
臉上帶著一種很淡的、只有陳靈均看得懂的笑意。
那表情分明在說：你這年初三，挺熱鬧啊！